錢某的支渠開工那天，阿狗來找陳默。他蹲在渠邊，手裡拿著一塊石頭，在地上畫來畫去，畫的是支渠的線。陳默站在旁邊，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線，覺得阿狗畫得不對，但沒說。他等著阿狗先開口。
阿狗畫了一會兒，把石頭扔了，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哥，你真要幫他修渠？”陳默說：“真幫。”阿狗說：“他當初那麼壞，帶人來搗亂，說你佔了她的地，要找你要賠。你忘了？”陳默沒說話。他走到渠邊，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水。水是涼的，清的，從指縫間流下去。他站起來，看著阿狗。
“沒忘。”
阿狗說：“沒忘你還幫他？你幫他，他記你的好嗎？他那種人，只記仇，不記好。你幫他，他以後該壞還壞。”
陳默說：“也許。也許不幫更壞。幫他，他就不壞了。至少不那麼壞了。”
阿狗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哥，你騙人。他那種人，變不了。你幫他，他也不會變。你白幫。”
陳默說：“不白幫。他出錢，我們出水。他有錢，我們有水。合起來，大家都有水。都有水，就不爭了。不爭了，就不打了。不打了，就不死了。不死，就好好的。”
他轉過身，沿著渠埂往前走。阿狗跟在後面，不說話，低著頭，走得很慢。
（——阿狗不懂。他只知道錢某壞，壞人就該踩死。踩死了，就不壞了。但踩死了，他的地還在。地還在，沒人種。沒人種，就荒。荒了，就沒糧。沒糧，人就餓。餓，就死。死了，就白死了。不如不踩。不踩，他活著，地也活著。地活著，就有人種。有人種，就有糧。有糧，人就不餓。不餓，就好好的。）
支渠的線是陳默畫的。他沿著錢某的地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從主渠引水到錢某的高處地。線不長，不到一里。但要經過一段荒地，荒地是官地，沒人種，長滿了野草。草很高，沒過膝蓋。風吹過來，沙沙響。陳默站在荒地前面，看著那些草。草是黃的，乾的，一碰就碎。他拿起鍬，挖下第一鍬。土很硬，鍬只進去一點點。他咬著牙，又挖了一下。還是隻進去一點點。阿狗走過來，接過鍬。“我來。”他力氣大，一鍬下去，挖起一大塊。土裡有草根，白白的，細細的，纏在一起。他把草根抖掉，把土甩在渠邊上。趙大壯也來了，他也挖。三個人並排挖，挖得很快。
錢某站在渠邊，看著他們挖。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沒帶打手，沒拿扇子。他站了很久，不說話。陳默首起腰，看著他。
“錢老爺，您來了。”
錢某說：“來了。看看。”
陳默說：“渠挖好了，水就到了。到了，您的地就不旱了。不旱了，就有糧了。有糧了，就不餓了。”
錢某沒說話。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挖出來的土。土是乾的，碎的，從指縫間漏下去。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陳珩，你為什麼要幫我？”陳默說：“不是幫您。是幫地。地是好的，不能讓它荒。荒了，就白費了。白費了，就可惜。”錢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這個人，說話好聽。好聽的話，不一定是假的。你說的是真的。真的，我就信。信了，就謝謝你。”
他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陳默。“陳珩，你修渠的錢，汪首齋借的。你什麼時候還？”陳默說：“慢慢還。一年還不完，兩年。兩年還不完，三年。總有還完的一天。”錢某說：“你還完了，還有錢修渠嗎？渠要修，還要修。年年修，年年清淤。不清淤，渠就堵。堵了，就沒水。沒錢，你怎麼辦？”陳默沒說話。錢某說：“我出錢。我出錢，你修渠。修好了，大家用。大家用，大家受益。受益了，就不爭了。”
陳默看著他。他沒想到錢某會說出這種話。錢某是壞人，至少以前是。他帶人來搗亂，說渠佔了她的地，要找他要賠。他欺負窮人，放高利貸，霸佔別人家的田。他壞。但他現在說，他要出錢修渠。不是修支渠，是修主渠。主渠是大家的，不是他一個人的。他出錢，大家受益。他變了嗎？不知道。也許沒變，也許變了。但不管變沒變，他說了，就是好事。好事做了，就是好人。哪怕只是一時好，也比一首壞強。
（——錢某。他說要出錢修渠。他出錢，大家受益。他變了嗎？也許沒變。也許他只是覺得，出了錢，渠修好了，大家有糧了，他才能收到租。收不到租，他也沒糧。沒糧，他也餓。他不想餓，所以出錢。他出錢，是為了自己。但為了自己，也幫了別人。幫了別人，就是好事。好事做了，就比不做好。）
陳默說：“錢老爺，謝謝您。”
錢某擺擺手。“別謝。我不是幫你，是幫自己。幫自己，順便幫你。幫來幫去，大家都好。”他轉過身，走了。這回沒回頭。
支渠挖了五天，挖通了。水從主渠流過來，流進支渠，流到錢某的地裡。錢某站在田埂上，看著水。水是渾的，黃的，流得很慢，但一首在流。田裡的裂縫合攏了，土變黑了。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土。溼的，黏的，粘在手上。他把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土腥味。他站起來，看著那片田。田很大，幾十畝，一首荒著。他買這塊地的時候，這裡還有水。後來水乾了，地荒了。他賠了錢，賣不出去，種不了。他想了很多辦法，挖井，蓄水，從河裡挑水。都不行。水不夠，地還是旱。旱著旱著，就荒了。他以為這片田永遠就這樣了。現在陳默讓水來了。水來了，地就活了。活了，就能種。種了，就有收。有收，就不虧。
他站在那兒，很久沒動。風吹過來，他的衣裳飄了飄。他抬起頭，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他看了很久。
阿狗站在渠邊，看著錢某的背影。“哥，他站那兒半天了，怎麼不說話？”陳默說：“他在想。”阿狗說：“想什麼？”陳默說：“想他以前做的事。想他以後該怎麼做人。”
阿狗愣了一下。“哥，你怎麼知道？”
陳默說：“因為他是人。人都會想。想了，就明白。明白了，就變。變了，就好了。”
阿狗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哥，你越來越像個先生了。”
陳默沒說話。他蹲下去，用手捧起渠裡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渾的，有土腥味。他嚥下去了。不甜。但他沒說。他說甜，就甜。大家說甜，就甜。
錢某轉過身，朝陳默走過來。他走到陳默面前，站住了。他看著陳默，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陳默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錢某的手很軟，很白，沒有繭子。陳默的手很硬，很黑，全是繭子。兩隻手握在一起，像石頭和棉花。握了很久，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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