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某。他說謝謝。他以前不說謝謝。他只會說“你賠”“你滾”“你等著”。現在他說謝謝。他說了，就變了。變了，就好了。）
傍晚，陳默回到家。阿桂在灶臺前煮粥，火光映著她的臉，紅紅的，亮亮的。她看見陳默進來，站起來。
“哥，支渠挖好了？”
“挖好了。”
“水到了錢某的地？”
“到了。”
“他說什麼了？”
“他說對不起。”
阿桂愣了一下。“他？說對不起？”
“嗯。”
阿桂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哥，你信他？”
陳默說：“信。”
阿桂說：“他以前那麼壞，你信他？”
陳默說：“以前壞，不一定一首壞。變了，就好了。他變了。”
阿桂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細，指甲縫裡有泥。“哥，你是好人。好人都信別人。信了，就被騙。被騙了，還信。信來信去，把自己信進去了。”
陳默沒說話。她說的對。他信別人，也許被騙。但不信，別人就不信他。不信他，就不跟他幹。不跟他幹，渠就修不好。修不好，就沒水。沒水，田就旱。旱了，就沒糧。沒糧，人就餓。餓，就死。他不想死，所以信。信了，也許成。成了，就好了。
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一顆一顆的，能嚼出甜味。他喝得很慢。阿桂站在旁邊，看著他喝。
“哥，錢某真的變了嗎？”
陳默說：“變了。”
阿桂說：“你怎麼知道？”
陳默說：“因為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水。看完水，又看了半天天。看完了，他跟我說對不起。他說了，就是變了。變了，就好了。”
阿桂沒說話。她從他手裡接過碗，放在灶臺上。然後從灶臺後面拿出一個布包，遞給他。
“哥，這是汪先生託人送來的。說是水車安好了，水車一轉，水就上去了。上去了，高處的地也能澆了。錢某的地在高處，水也能到了。”
陳默接過來。布包很輕，開啟，裡面是一封信。信上寫著：“陳先生，水車安好了。你來看看。汪首齋。”他看了一遍，把信摺好，揣進懷裡。
“阿桂，明天我去杭州。看水車。”
阿桂說：“好。你去了，回來告訴我。水車長什麼樣，轉得快不快，水上去多少。你看了，記了，回來講給我聽。”
陳默說：“好。”
（——錢某變了。他說對不起。他說了，就變了。變了，就好了。水車安好了。水車一轉，水就上去了。上去了，高處的地也能澆了。都能澆了，就不爭了。不爭了，就不打了。不打了，就不死了。不死，就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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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