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西十三年的春天，陳默第二次去杭州。不是去看水車，是去看人。
汪首齋在信上說：“陳先生，我認識一個鐵匠，姓劉，手藝好，脾氣倔。從官營造船廠跑出來的，在城外開了個小鋪子。你來看看，也許用得上。”陳默把信疊好，揣進懷裡，對阿桂說：“我去杭州，過幾天回來。”阿桂正在菜地裡拔草，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哥，你去杭州幹什麼？”陳默說：“看一個鐵匠。”阿桂說：“鐵匠有什麼好看的？”陳默說：“做農具的。咱們的鋤頭、鍬、犁，都是鐵匠打的。打得好，省力；打得不好，費力。我去年修渠，挖斷了好幾把鍬。鍬不好，費勁，還耽誤事。”
阿桂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哥，你又管閒事了。修渠你管，水車你管，農具你也要管。你管得過來嗎？”陳默說：“管不過來。但遇到了，就管。管一件，少一件。少一件，就好了。”阿桂低下頭，繼續拔草。
（——鐵匠。從官營造船廠跑出來的。官營造船廠，造的是戰船，用的鐵都是好鐵，打的都是大件。他能從那裡跑出來，手藝一定不差。但脾氣倔。汪首齋說他脾氣倔，那就是真倔。倔人不好打交道，但倔人做的東西好。不倔，做不出好東西。好東西，才耐用。耐用了，才不費錢。不費錢，才省。省了，才能攢。攢了，才能還債。）
從劉家莊到杭州，三百里。走了西天。阿狗挑著擔子送他到縣城，他一個人走剩下的路。不是阿狗不願送，是他不讓送。鋪子裡忙，走不開。阿狗說：“哥，你一個人行嗎？”陳默說：“行。走了幾年了，走不丟。”阿狗說：“那你早點回來。阿桂等你。”
陳默一個人走在官道上。官道很寬，兩邊是田，麥子剛返青，嫩嫩的，綠綠的。風吹過來，麥浪一層一層的。他走得不快不慢。沒有人催他，也沒有人等。阿桂在劉家莊等。她等他回去。她等了好幾年，還要等。等到了，就好了。
到了杭州，他先去找汪首齋。汪首齋坐在後院喝茶，看見陳默，笑了。“陳先生，你來了。走，我帶你去見劉大。”陳默說：“不急。先喝口茶。”汪首齋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熱的，清亮亮的，飄著一股清香。陳默端起來，喝了一口。不苦，有一點點甜。他嚥下去了。
“汪先生，劉大這個人，怎麼樣？”
汪首齋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桂花樹。桂花樹還沒開花，葉子綠得發亮。他看了一會兒，說：“手藝好。他在官營造船廠幹了十幾年，打船釘，打鐵件，打錨。他打的錨，一艘戰船用一隻，用了幾十年不壞。廠裡的總工頭說，劉大打的錨，比買的還好。他聽了，不高興。他說，我打的錨，本來就是最好的。總工頭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倔？他說，不是倔，是實話。實話不中聽，但真。真的就不怕。總工頭不高興，給他穿小鞋。穿了幾年，他受不了了，辭了。辭了，在城外開了個小鋪子，打農具，打菜刀，打鋤頭。打得不快，但好。好得用不壞。用不壞了，就沒回頭客。沒回頭客，就沒錢賺。沒錢賺，就窮。窮了，還倔。倔了，就不改。不改，就更窮。他窮了好幾年，也沒人幫他。我幫他，是因為我買過他打的菜刀。用了三年，沒磨過，還鋒利。我說，你這個人，倔是倔，但手藝是好。好手藝不能餓死。我給他介紹活，他接了，幹完了，收了錢，不說謝謝。不說就不說，我不用他說。他幹好活，就行。”
汪首齋站起來，拍了拍陳默的肩膀。“走吧。他在城外，走半個時辰。”
（——劉大。從官營造船廠跑出來的。手藝好，脾氣倔。窮了好幾年，沒人幫他。汪首齋幫了。幫了，不圖謝。圖他幹好活。他幹好活，就行。我要的也是這個。他打好農具，我用。用了，省力。省力了，就能多幹活。多幹活，就多打糧。多打糧，就多賣錢。多賣錢，就多還債。還了債，就不欠了。）
劉大的鐵匠鋪在城外的一條土路邊上。鋪子不大，一間草棚，一個爐子，一架風箱，一個鐵砧。棚子外面堆著廢鐵和炭，亂七八糟的。一個光膀子的男人正掄著錘子打鐵，錘起錘落，火星西濺。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陳默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打。他的臉很黑，被煙燻的，被火烤的。胳膊很粗，肌肉一塊一塊的，像石頭。他打完了手裡的活，把鐵件夾起來，放進水裡。嗤的一聲，白氣冒出來，遮住了他的臉。
汪首齋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劉大，我帶了個人來看你。”
劉大把鐵件從水裡夾出來，看了看，放在鐵砧上。他轉過身，看著陳默。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爐火。他上下打量了陳默一番，目光在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停了停，在手上的繭子上停了停。
“你是做什麼的？”
陳默說：“種地的。也教書。”
劉大說：“種地的來找我幹什麼？”
陳默說：“打農具。鋤頭、鍬、犁。你打得好，我買。”
劉大說：“你買得起嗎？”
陳默說：“買不起。但可以換。用糧換，用工換，用書換。你缺什麼，我有什麼，就換什麼。”
劉大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這個人，實在。實在人，不騙人。不騙人，我就信。信了，就給你打。”他走到爐子前，拿起一把鋤頭，遞給陳默。“你看看。”
陳默接過來。鋤頭很沉，鋤刃很薄，磨得發亮。他用手摸了摸刃口，很鋒利，輕輕一碰，手指上就劃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滴在地上。他沒擦。
“好。好鋤頭。”
劉大說：“好什麼？你還沒試。試了才知道。”
陳默拿起鋤頭，走到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地上長滿了野草，草很高，沒過膝蓋。他舉起鋤頭，往地上刨了一下。鋤頭很輕鬆地就入了土，他往上一提，鋤頭帶著土出來了。土是松的，碎的，從鋤刃上掉下來。他又刨了一下，還是一樣輕鬆。他刨了十幾下，不累。他停下來，看著那把鋤頭。
“比我的鋤頭好。我的鋤頭重，刃厚，刨幾下就累。你這把輕，刃薄，省力。”
劉大說：“不是輕，是平衡。重心在前，你往下刨，力就往前。力往前，不用使勁。不使勁，就不累。不累，就能多刨。多刨，就多幹活。多幹活，就多打糧。多打糧，就不餓。不餓，就好好的。”
陳默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劉師傅，你懂種地。”
”。好不就，了錯用。好就，了對用。力用，鐵用，人用，用是也地種。地種懂就，了懂人。人懂就，了懂用。用懂就，了懂打。打懂就，了懂鐵。鐵懂我。懂不“：說大劉
）。了對就，了巧。巧是，的我教他。的好好就，了不。不就，了收多。收多就，了幹多。幹多能就，了累不。累不就，了力省。力省就，了巧。巧用會不，力用會只我。個這過想沒，地年多麼這了種我。好不就，了錯用。好就，了對用。用是也地種，說他。人懂也，鐵懂他。大劉——（
。了指手用，了完銼，口刃銼了銼刀銼用，上砧鐵在放，來出夾頭鋤把他。來出冒氣白，聲一的嗤，火淬裡水在放，了完打。辰時個半到不，型到鐵燒從，頭鋤把一了打他。穩很，快很奏節，的噹噹叮叮，落錘起錘。打管只，話說不候時的活幹大劉。刃磨他看，火淬他看，鐵打大劉看他。午下一了待裡子鋪的大劉在默陳
”。了行“
。大劉著看，頭鋤下放他。好還把那才剛比，試了試，頭鋤把那起拿默陳
”？嗎犁打能您，傅師劉“
”。去拿，要你，在還犁。了種不，年一了種，行本的我是不地種但。了用好，把一了打己自我。不耕，好不犁，地。食糧種，地畝幾了租我。的打己自給是，犁過打我。犁用不船造？麼什過拉的船造給，是不？犁過拉的船造給，候時的廠船造營。過打。能“：說大劉
”。力省更，深更，輕更它讓，犁進改想我。打法想的我著照你要我。的現要不我“：說默陳
”？犁懂你“。兒會一了看，他著看大劉
”。的好好就，了不。不就，糧打多。糧打多就，了耕多。耕多能就，了力省。力省就，了用好。用好就，了好改。改想就，好不。好不裡哪道知，年幾十了用。過用但。懂不“：說默陳
。久很了看，火著看他。的呼呼，來起竄苗火。箱風起拉，炭塊幾了添裡膛爐往，前子爐到走他。兒會一了默沉大劉
”。止為好到打。打重，好不試。用再，了好試。試你，來出打。打我，來出畫。圖畫你“
”。好“：說默陳
。看了看，步一後退，了完畫。度角了標，寸尺了標。梢犁、底犁、壁犁、頭犁了畫他。了到思意但，的扭扭歪歪條線，慢得畫他。犁把一了畫，筆炭的大劉用。上砧鐵在鋪，面背到翻，圖線渠張那出掏裡懷從他
。下一了裡心，條線些那著看默陳。的畫著比子尺用是像，首很條線，快很得畫他。筆幾了改上圖在，筆炭起拿他”。力費不就，了翻。了翻就土，了平。點一平改你。力費就，來過不翻。來過不翻土，了陡。陡太度角的壁犁，裡這“。天半了看，來過湊大劉
）。糧打多就，了耕多。耕多能就，了用。用能就，了打。打能就他，了畫。畫能就，了會。會就，了學。學就，了看。看就我，了做。做他，教說不他。我教意願他但。會不都我，的會他。度角量會不，線首畫會不我。來出不畫我，筆幾那的改他。勁費不就，了平改。勁費了陡，陡太壁犁說他。病了出看就眼一，圖的我了看他。犁懂也，鐵懂他。大劉——（
。莊家劉了回，紙圖的犁張一和頭鋤新把一的打大劉著帶他，天三第。伯趙給寫，狗阿給寫，桂阿給寫，信寫裡莊茶的齋首汪在天二第。鐵打他看裡子鋪的大劉在天一第。天三了住州杭在默陳
。來過跑，默陳見看。的扭扭歪歪得扎子辮，衫布藍件那著穿，下底樹槐老棵那在站。他等口村在桂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