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寫什麼？”
陳默說：“寫‘弟收到信了’。”
阿桂說：“就這？”
陳默說：“還有‘弟活著，妹也活著。弟在教書，妹在幫忙。弟在讀書，等風頭過去。風頭過去，弟去考。考上了，當官。當官了，做事。做事了，不讓人造反。不讓人死。’”
阿桂說：“你寫呀。”
陳默低頭寫。寫完了，看了一遍。字醜，但能認出來。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王虎兄親啟。湖北，山裡。”他不知道王虎在哪兒，但他寫了。寫了，就有人送。送不到，也沒辦法。但寫了，就不欠。
阿桂說：“哥，你寫了，誰送？”
陳默說：“阿狗。他認識那個帶信的老頭。讓他去找。找到了，託他帶。帶到了，就好了。帶不到，下次再寫。”
他站起來，走出屋。阿狗還在鋪子裡，正在算賬。他看見陳默進來，放下算盤。
“哥，你怎麼來了？”
陳默把那封信遞給他。“這個，你幫我想辦法。託人帶到湖北。找那個賣雜貨的老頭。他認識王虎。讓他帶。”
阿狗接過信，看了看。“哥，這信能送到嗎？”
陳默說：“不知道。”
阿狗說：“送不到怎麼辦？”
陳默說：“送不到，就留著。王虎還會來信。下次來了，再託人帶。帶來帶去，就送到了。”
阿狗把信揣進懷裡。“行。我明天去找那個老頭。他還在縣城。住在東門外的客棧裡。明天一早我去找。”陳默轉身走回去。
（——王虎。他等了多久？等了一年？兩年？他託人帶信，那個人走了幾千里。送到了。我回信，那個人再走幾千里。能不能送到？不知道。但他等。等了，就有機會。等到了，就知道我活著。知道我還記著他。記著他，他就沒白等。）
第二天一早，阿狗去找那個賣雜貨的老頭。陳默在家等了一天。傍晚，阿狗回來了。他空著手，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失望。
“哥，老頭走了。昨晚走的。說是要去福建。他說他從湖北來，要去福建賣貨。路過這裡，順便帶信。他說信送到了，他的事就完了。他不帶回去。不帶回去，是因為他不回湖北了。他要去福建，從福建去廣東。從廣東再轉回湖北。要轉一大圈，不知道轉到什麼時候。他說等轉到了，王虎也許不在了。不在了，信就白帶了。”
陳默沒說話。他預料到了。信送不到了。王虎不會知道他還活著。不會知道他回了信。不會知道他在教書，在讀書，在等風頭過去。不會知道他還在記著他。他記著，就夠了。王虎不知道，但他在記。記著，就沒白等。
阿狗說：“哥，你別難過。信送不到就算了。下次再寫。下次他再來信，你再回。來回幾次，就送到了。只要他活著，你活著，就能送到。”
陳默說：“對。只要他活著，我活著，就能送到。”
他轉身走回屋裡。阿桂在灶臺前煮粥，火光映著她的臉，紅紅的，亮亮的。
“哥，信沒送出去？”
陳默說：“沒有。”
阿桂說：“你難過嗎？”
陳默說：“不難過。”
阿桂說：“你騙人。你眼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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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八十七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