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過後，稻穀堆滿了曬場。金黃金黃的，像一座小山。孩子們在谷堆旁邊跑來跑去，有的抓一把穀子揚起來，看它飄飄悠悠地落下去；有的趴在谷堆上，把臉埋進去，聞那股乾燥的、暖暖的香味。鐵柱抓了一把穀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又吐出來。“生的，不好吃。”王小毛說：“生的不好吃，曬乾了磨成粉，蒸成糕，就好吃了。”鐵柱說：“你吃過？”王小毛說：“沒吃過。我娘說的。”鐵柱說：“你娘騙你。”王小毛說：“我娘不騙人。”兩個孩子吵了起來，被各自的娘拉走了。
陳默站在曬場邊上，看著那些谷堆。今年的收成比去年還好，新犁耕得深，耬車播得勻，稻子長得齊，穗子又大又飽。趙大壯家的谷堆最大，王老栓家的也不小，張寡婦家的少一些，但也夠吃了。阿桂家的谷堆不大不小，剛好夠吃，還能剩一點賣。阿桂蹲在谷堆旁邊，用手扒拉著穀子，把裡面的草籽和癟粒撿出來，扔在一邊。她撿得很仔細，一粒都不放過。
陳默走過去，蹲在她旁邊。“阿桂，別撿了。曬乾了揚場，風一吹就乾淨了。”
阿桂說：“揚場揚不乾淨的。癟粒和好粒一起飛，飛走了，好粒也飛走了。不如手撿。手撿的，乾淨。”
陳默沒說話。他抓起一把穀子，看了看。穀粒有長有短，有胖有瘦，顏色有深有淺。他想起去年收成的時候，趙伯跟他說過的話。“陳先生，你知道為什麼有的稻子穗大，有的穗小？”他說：“不知道。”趙伯說：“是種子。種子好，穗就大。種子不好，穗就小。你留種的時候，別把好穀子都吃了。把最大的穗子留下來，明年單種一丘。種出來的稻子，穗子就大了。”
（——趙伯。他說選種。把最大的穗子留下來，明年單種一丘。種出來的稻子，穗子就大了。他說得對。種子好，收成就好。收成好，就不餓。不餓了，就好好的。）
第二天，陳默把村民召集在大槐樹下。王七不在，去縣城了。高個閒漢也不在。村裡的人來了大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們站在樹下，有的在抽菸，有的在說話，有的蹲在地上發呆。陳默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把稻穗。
“各位，今年的收成你們都看見了。比去年好，比前年更好。為什麼？因為用了新犁，用了耬車。但光有新犁、耬車還不夠。種子也要好。種子好，稻子才壯，穗子才大。所以，今年留種的時候，不要隨便留。要把最大的穗子挑出來，留著明年種。”
趙大壯說：“陳先生，怎麼挑？一個一個地挑？那得挑到什麼時候？”
陳默說：“不用一個一個挑。你收稻子的時候，看見大的穗子，就順手掐下來。掐幾百個，就夠了。幾百個穗子，能種一丘田。一丘田的稻子，明年就是好種子。”
王老栓說：“陳先生，你說的這個，是老法子。我爺爺在世的時候，也這麼幹過。他每年都挑最大的穗子留種，種了好幾年，稻子確實壯了。但後來不挑了。太麻煩。麻煩，就不幹。不幹，就變回去了。變回去了，就跟以前一樣。”
陳默說：“老法子，有用。有用，就不能怕麻煩。怕麻煩，就沒好收成。沒好收成，就餓。你怕不怕餓？”
王老栓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怕。”
陳默說：“怕，就別怕麻煩。”
人群裡有人笑了。王老栓沒笑。他蹲下去，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揣進懷裡。“行。我挑。挑大的，留種。明年單種一丘。看看能不能比今年好。”
趙大壯說：“我也挑。我家地多，多挑一些。明年多種幾丘。”
張寡婦說：“我家地少，挑幾百個穗子就夠了。多了也種不了。”
阿狗說：“我也挑。我家的地不多，但也要種好種子。好種子，才能多打糧。多打糧，才能多吃。多吃，就不餓。”
陳默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他們信了。信了，就會做。做了，就有好收成。有好收成，就不餓。不餓了，就好好的。
（——他們信了。王老栓信了。他說怕餓，就別怕麻煩。他怕餓，所以不怕麻煩。趙大壯信了，他說要多種幾丘。張寡婦信了，她說夠種就行。阿狗信了，他說多吃就不餓。他們信了，就好了。）
趙伯站在人群后面，拄著竹竿，沒說話。等人都散了，他走到陳默面前。
“陳先生，你讓他們選種？”
陳默說：“選了。讓他們挑最大的穗子留種，明年單種一丘。”
趙伯說：“這是老法子。有用，但慢。一年挑，一年種，一年見效。三年才能把一丘田的種子全換成好的。三年，太慢了。”
陳默說：“慢，但穩。”
趙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穩了好。穩了，就不怕。不怕，就好好的。”
他轉過身，拄著竹竿，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陳默。
“陳先生，你選的種子，別光選大的。大的不一定好。有的穗子大，但粒不飽。粒不飽，種下去也長不好。你要選粒飽的。粒飽的，才是好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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