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籃子提起來，扛在肩上。阿桂提著另一籃，走在他旁邊。兩個人走回家。
（——阿桂。她選了兩籃子。夠種兩丘。兩丘，能打不少糧。能打不少糧，就不餓。不餓了，就好好的。）
晚上，陳默坐在桌前，把那些好穀穗攤在桌上，一粒一粒地剝。穀粒從穗子上脫落下來，落在桌上，噼噼啪啪的。他剝得很慢，很仔細。阿桂坐在他旁邊，也剝。兩個人剝到半夜，剝了滿滿一碗。陳默看著那碗穀粒，穀粒是金黃的，透明的，亮晶晶的。他用手摸了摸，很硬，很飽滿。
“阿桂，這些種子，明年種下去，會長得很好。”
阿桂說：“會。會長得很好。比今年好。一年比一年好。”
陳默說：“一年比一年好，就好了。”
他把那碗穀粒倒進一個布袋裡，紮緊口子，放在櫃子裡。櫃子裡還有去年的種子，也是選過的。去年的種子，選得不夠好，米粒有些白，有些不透明。今年的種子，比去年的好。明年的種子，會比今年的更好。一年比一年好，就好了。
他吹滅燈，躺下來。阿桂睡在旁邊，蜷成一團，呼吸輕輕的。他的手搭在她胳膊上，涼涼的。他讓她搭著。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他看著屋頂那些破洞，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一閃一閃的。他閉上眼睛。
（——種子。好種子。一年比一年好。好了，就不餓。不餓了，就好好的。）
第二天，陳默去趙伯家。趙伯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把稻穗，在選種子。他選得很慢，搓一穗，看一看，搓一穗，看一看。好的，放在左邊的簸箕裡。壞的，扔在地上。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陳先生，你來了。”
陳默說：“趙伯，我來看看您選種子。”
趙伯說：“選了幾十年了，年年選，年年種。年年好一點，年年不夠好。不夠好，就接著選。選到死，也選不完。”
陳默蹲下去，拿起一穗稻穀，搓了搓，看了看米粒。米粒是透明的，亮晶晶的。
“趙伯，您選得好。米粒又長又透明。”
趙伯說：“長了好，長了出米多。透明瞭好，透明瞭磨粉白。又長又透明，就是好種子。好種子，才能多打糧。多打糧，就不餓。不餓了，就好好的。”
他放下手裡的稻穗，看著陳默。
“陳先生，你讓他們選種子，他們選了嗎？”
陳默說：“選了。趙大壯選了，王老栓選了，張寡婦選了，阿狗也選了。都選了。”
趙伯說：“選了就好。選了，明年就有好收成。有好收成，他們就知道選種子的好處了。知道了，就會年年選。年年選，年年好。一年比一年好。”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看著那片菜地。菜地裡的白菜長高了，綠得發黑。
“陳先生，你這個人，心細。細了，就能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東西。你發現種子重要，就讓他們選種子。選了好種子，就多打糧。多打糧，就不餓。不餓了，就好好的。”
陳默沒說話。他蹲下去，幫趙伯選種子。兩個人，一左一右，搓一穗，看一看，搓一穗，看一看。選到太陽偏西，選了兩簸箕。趙伯站起來，捶了捶腰。
“夠了。夠種兩畝了。”
陳默說：“夠了就好。夠了，明年就有好收成。有好收成，就不餓。不餓了，就好好的。”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趙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陳先生，你說話，越來越好聽了。好聽的話，不一定是假的。你說的是真的。真的，我就信。信了，就做。做了，就成了。成了，就好。”
（——趙伯。他說我說話好聽。好聽的話，不一定是假的。我說的是真的。真的，他就信。信了，就做。做了，就成了。成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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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