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的學生越來越多了。
三年前只有七個，現在二十三個。草棚不夠用了。夏天還好，把草棚西周的草簾子捲起來，風能吹進來。冬天就不行了，風從西面八方灌進來，孩子們縮成一團，手凍得握不住筆。陳默讓他們在懷裡揣一個熱水罐子，用布包著，寫字的時候焐一焐手。熱水罐子是瓦的，容易碎，王小毛一個月打碎了三個。他娘罵他，他也不吭聲，蹲在地上撿碎片，手指劃破了，血滴在地上。
阿桂把賬本拿給陳默看。她記了三年賬，字越來越工整，算盤打得噼裡啪啦。她說，哥，學生多了，糧食不夠吃了。原來一家送一點，夠吃。現在一家送一點，不夠吃。有的家送的多，有的家送得少。送得多的，覺得吃虧。送得少的，不好意思。你說怎麼辦？
陳默翻著賬本。上面記著每家每戶送的糧食：趙大壯，米一斗；王老栓，米五升；張寡婦，乾菜三把；鐵柱的爺爺老李頭，紅薯十幾個。數字歪歪扭扭的，但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合上賬本。
“阿桂，你說怎麼辦？”
“蓋新房子。蓋大房子。不收糧食。收錢。收了錢，買糧。買了糧，大家吃。公平。”
陳默看著她，看了一會兒。“蓋房子要錢。錢從哪兒來？”
“你找汪首齋借。他肯借。”
“借了要還。還不完，怎麼辦？”
“慢慢還。一年還不完，兩年。兩年還不完，三年。總有還完的一天。”
陳默沒說話。她把他的話還給他了。她學他說話，學得不像，但意思到了。
（——蓋新房子。蓋大房子。不收糧食，收錢。公平。阿桂說得對。不公平的事，做不長。做不長，就白做了。白做了，就白活了。不能白活。）
第二天，陳默去了縣城，找周慎之。周慎之坐在院子裡喝茶，看見陳默，放下杯子。
“陳先生，你來了。坐。”
陳默坐下。周慎之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熱的，清亮亮的。陳默端起來，喝了一口。不苦，有一點點甜。
“周先生，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說。”
“我的私塾，學生太多了，房子不夠。我想蓋一間社學。不收錢，教農家子弟識字、算術。您看行不行？”
周慎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社學？官府有規定，社學要官府批。不批，不能辦。辦了，就是違建。違建，就拆。拆了，白蓋。”
陳默說：“我知道。所以來找您。您認識縣太爺，幫我說說。批了，我就蓋。不批，就不蓋。”
周慎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陳珩，你這個人，心大。私塾不夠用，就蓋社學。社學不夠用，是不是要蓋書院？書院不夠用，是不是要蓋大學？你蓋得過來嗎？”
陳默說：“蓋不過來。但蓋一間是一間。一間蓋好了，孩子們就有地方讀書了。有地方讀書了，就不冷了。不冷了，就能好好學。好好學了，就能考功名。考了功名，就不被人欺負了。不被人欺負了，就好好的。”
周慎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這個人，說話好聽。好聽的話，不一定是假的。你說的是真的。真的，我就信。信了，就幫你。幫了，就成了。成了，就好。”
他站起來，走到屋裡。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張紙，鋪在石桌上，拿起筆。
“你說。社學蓋在哪兒？多大？幾間房？”
陳默說：“蓋在村口，老槐樹旁邊。那有一塊空地，是官地。我去問過了，沒人用。三間房，一間上課，一間放書，一間做飯。再圍一個院子，孩子們課間可以玩。”
周慎之低頭寫。寫完了，抬起頭。
“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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