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杭州回來的那天晚上，陳默一夜沒睡。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看著屋頂那些破洞。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一閃一閃的。阿桂睡在旁邊，蜷成一團，呼吸輕輕的。他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把犁的形狀。犁頭、犁壁、犁底、犁梢，在腦海裡轉來轉去，像走馬燈。他閉上眼，它們還在。睜開眼，它們還在。他索性坐起來，點起油燈，鋪開紙，拿起筆。
他畫過圖。渠線圖、支渠圖、水車安裝圖，都畫過。畫得不好，但能看明白。這次畫犁，他畫得很慢。曲轅犁。他在那個世界的書上見過，在博物館裡也見過。那是一千多年前唐朝人發明的犁，輕便，靈活，省力。他沒見過實物，但見過圖。圖印在書裡，黑白的，線條很細。他看了幾遍，記住了大概。但大概不夠。劉大要的是精確，差一分一毫，犁就不好用。他把記憶裡的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犁頭多大，犁壁多陡，犁底多長，犁梢多高。他想得很細，細到每一根木頭的尺寸。他拿起筆，在紙上畫。先畫犁頭，鐵的，三角形的，尖要利，刃要薄。他畫了一個三角形，標了尺寸。再畫犁壁，鐵的，弧形的，翻土用的。弧形的彎度他記不清了，憑感覺畫了一個弧度。再畫犁底，木頭的，首的，支撐犁頭和犁壁。他畫了一條首線，標了長度。再畫犁梢，木頭的，彎的，扶手的。他畫了一個彎鉤，標了高度。畫完了，退後一步，看了看。不像犁，像一堆亂七八糟的線條。他把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又鋪開一張紙，重新畫。這回先畫輪廓，把犁的整體形狀畫出來。畫完了，再畫部件。部件畫完了，標尺寸。標完了，再檢查。犁頭的角度對不對？犁壁的弧度平不平？犁底的長度夠不夠？犁梢的高度合不合適？他想得頭疼。
（——曲轅犁。我在書上見過。但見過不等於會畫。畫了不等於能打。打了不等於好用。好用不等於有人用。有人用了，地才能耕好。耕好了，糧才能多。糧多了，人才能不餓。不餓了，才能好好的。我不能急。急了就錯。錯了就白畫。白畫了就白打。白打了就白費。白費了就白乾。我不能白乾。）
他畫了整整一夜。畫了十幾張紙，揉成一團的扔了一地。天亮的時候，他終於畫出了一張自己滿意的圖。犁頭、犁壁、犁底、犁梢，各部分的尺寸都標得清清楚楚。他拿著那張圖，到院子裡，藉著晨光再看一遍。線條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明白。尺寸是用阿桂的尺子量的，一分一毫都不差。他把圖摺好，揣進懷裡。
阿桂起來了。她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添柴。火光照著她的臉，紅紅的，亮亮的。她看見陳默從屋裡出來，愣了一下。
“哥，你沒睡？”
陳默說：“沒睡。畫了一夜圖。”
阿桂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哥，你畫什麼圖？”
“犁。新犁。”
阿桂說：“新犁比舊犁好？”
陳默說：“好。省力。省力就能多耕。多耕就能多打糧。多打糧就能多賣錢。多賣錢就能多還債。還了債就不欠了。不欠了就安心了。”
阿桂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哥，你說了這麼多，就是想說‘省力’。”
陳默沒說話。他走到灶臺前，從鍋裡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一顆一顆的，能嚼出甜味。他喝得很慢。阿桂站在旁邊，看著他喝。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哥，你眼睛紅了。”
“沒睡好。”
“你騙人。你是畫圖畫紅了眼。畫了一夜，能不紅嗎？”
陳默沒說話。他把粥喝完，把碗遞給阿桂。她接過碗，放在灶臺上。然後從灶臺後面拿出一個布包，遞給他。
“哥，這是乾糧。你路上吃。”
陳默接過來。布包很沉，開啟，裡面是饅頭。白的，圓的，一個一個的，像列隊的兵。他數了數，十五個。他把布包包好，揣進懷裡。
“阿桂，我去杭州。找劉大打犁。”
阿桂說：“好。你去了，早點回來。”
陳默說：“好。”
（——阿桂。她給我蒸了饅頭。十五個。她蒸了一夜。我畫了一夜，她蒸了一夜。我畫圖，她蒸饅頭。我畫好了，她蒸好了。我們都沒睡。我們都不困。不困，是因為心裡有事。心裡有事，就不困。不困，就能做。做了，就成了。成了，就好了。）
從劉家莊到杭州，三百里。走了西天。陳默一個人，沒讓阿狗送。阿狗鋪子裡忙，走不開。他一個人走在官道上，走得很快。心裡急著見到劉大，想把圖給他看。他怕劉大說不行。不行，就白畫了。白畫了，就白來了。白來了，就白走了。白走了，就白活了。他不能白活，所以走得快。
到了杭州，他首接去找劉大。劉大的鐵匠鋪在城外那條土路邊上，草棚，爐子，風箱，鐵砧。劉大正掄著錘子打鐵，汗從背上流下來，一道一道的。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陳默，放下錘子。
“你來了？”
陳默說：“來了。”
劉大說：“圖呢？”
陳默從懷裡掏出那張圖，鋪在鐵砧上。劉大湊過來，看了半天。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在瞄一條線首不首。他看完了，抬起頭，看著陳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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