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打好了？”
陳默說：“打好了。”
阿狗接過犁，扛在肩上。“哥，我試試。”
陳默說：“回家再試。”
他們走到田邊。阿狗把犁架在牛背上，扶著，趕著牛往前走。犁頭入土很深，犁壁把土翻過來，土很鬆，很碎。他耕了一壟，停下來。
“省力。比我家犁省一半力。”
趙大壯也來了。他接過犁，扶著一試，眼睛亮了。“好。真好。陳先生，這犁叫什麼？”陳默說：“曲轅犁。”趙大壯說：“曲轅犁？沒聽過。”陳默說：“唐朝就有了。一千多年前。”趙大壯說：“一千多年前的東西，咱們現在才用？”陳默說：“以前沒人打。現在劉大打了。打了，就能用了。”趙大壯看著那把犁，看了很久。“陳先生，這犁多少錢？”陳默說：“不要錢。劉師傅沒要錢。”趙大壯說：“他不要，咱們不能不給。不給，欠人情。欠了，心裡不安。”
陳默沒說話。他想起劉大說的“公平”。我出圖，他出力。公平。但趙大壯說得也對，不給錢，欠人情。欠了，心裡不安。不安，就睡不好。睡不好，就幹不好活。幹不好活，就少打糧。少打糧，就餓。餓，就死。他不想死。所以他得想辦法。想不出辦法，也得想。
“趙大哥，犁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先用。用了好，再說。”
趙大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行。你說了算。”
他扛著犁，又去耕田了。鐵柱跟在他後面，撿石頭。犁頭把土翻出來，石頭也跟著翻出來。鐵柱彎腰撿起來，扔到田埂上。他撿得很認真，一塊都不落下。
（——犁。好犁。省力。省力就能多耕。多耕就能多打糧。多打糧就能多賣錢。多賣錢就能多還債。還了債就不欠了。不欠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能好好睡。好好睡就能好好幹。好好幹就能好好活。好好活就好了。）
晚上，陳默給劉大寫信。信寫得很短：“劉師傅：犁好用。省力。謝謝。你不要錢，不要糧。我欠你的。欠了，就記著。記著，就還。還了，就不欠。陳珩。”他寫完了，看了一遍。字醜，但意思到了。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劉大鐵匠親啟。杭州城外。”他拿著信，走到灶臺前。阿桂在添柴。
“阿桂，明天託阿狗送信。”
阿桂說：“好。你吃飯了嗎？”
陳默說：“吃了。”
阿桂說：“你騙人。你回來就沒吃。”
她從鍋裡端出一碗粥，遞給他。粥很稠，米粒一顆一顆的，能嚼出甜味。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首咧嘴，但捨不得吐。他喝得很慢。阿桂站在旁邊，看著他喝。
“哥，劉大不要錢，你怎麼辦？”
陳默說：“記著。記著，就還。”
阿桂說：“拿什麼還？”
陳默說：“拿糧還。今年收了糧，給他送一百斤。他不收，就送。送了，他就收。收了，就不欠了。”
阿桂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哥，你這個人，實在。實在人，不欠人。不欠人，就好好的。”
陳默沒說話。他把粥喝完，把碗遞給她。她接過碗，放在灶臺上。
（——劉大。他不要錢，不要糧。他只要公平。我出了圖，他出了力。公平。但我覺得不公平。他出了力，我出了圖。力是實的，圖是虛的。實比虛重。重了，就不公平。不公平，就欠。欠了，就還。還了，才公平。公平了，就好好的。）
新犁在村裡傳開了。趙大壯用得好，阿狗也用得好。鐵柱的爺爺老李頭也來借，借回去耕了一天，還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陳先生，這犁好。省力。我老了，耕不動了。用你這犁，還能耕幾年。”
陳默說：“您用。用壞了，我讓劉大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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