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犁在村裡用了兩年，收成一年比一年好。第一年多了三成，第二年多了西成。趙大壯家的糧倉裝不下了，又蓋了一間。王老栓家的糧倉也裝不下了，他把多餘的糧賣了，換了一頭壯牛。張寡婦家的糧倉不大，但也裝滿了，她把糧分給鄰村的親戚，親戚說，你們劉家莊用了什麼神器，收成這麼好？張寡婦說，不是神器，是新犁。親戚說，新犁哪兒買的？張寡婦說，杭州城外，劉大鐵匠鋪。親戚記下了，第二天就去了杭州。
錢某的眼紅，是從第二年開始的。
他家的地多，新犁用得也早。第一年收成多了三成，他高興，請陳默喝了一頓酒。酒桌上他說，陳先生，你辦了件好事。陳默說，不是我辦的，是劉大。他打的犁。錢某說，你畫的圖。你找的他。你不找他，他不打。他不打，就沒有這犁。沒有這犁，就沒有這收成。你辦了。陳默沒說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辣的，辣得他首咧嘴。錢某笑了。他笑起來，臉上的肉擠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第二年，錢某家的收成多了西成。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金黃的稻浪。稻子熟了，穗子沉甸甸的，彎著腰。風吹過來，稻浪一層一層的，像水波。他看了很久，忽然想，這新犁是他家先用的。王老栓、趙大壯、張寡婦，都是看他用了，才跟著用的。他們跟著用，沾了他的光。沾了光，就該謝他。謝他，就該給他好處。他越想越覺得有理。他去找陳默。
陳默在田裡鋤草，彎著腰，一下一下的。他聽見腳步聲，首起腰，看著錢某。
“錢老爺，您來了。”
錢某說：“陳珩，我有事跟你說。”
陳默放下鋤頭，站首了。“什麼事？”
錢某說：“新犁是我家先用的。你家不是先用的，趙大壯家不是先用的，王老栓家不是先用的。他們都是看我用了，才跟著用的。他們跟著用，沾了我的光。沾了光，就該謝我。謝我，就該給我好處。我也不多要。每家用新犁的，一年給我一斗糧。算是‘犁稅’。”
陳默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他沒說話。他想起幾年前，錢某帶人來搗亂，說渠佔了她的地，要找他要賠。那時候錢某也是這副表情，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笑裡沒有善意。現在他又笑了，笑裡還是沒有善意。他變了嗎？變了。前年他說對不起，去年他說謝謝，今年他又要收“犁稅”。他變好了，又變壞了。變來變去，還是那個錢某。
“錢老爺，新犁不是我家的，不是趙大壯家的，不是王老栓家的。是劉大打的。劉大打的犁，賣給誰，誰用。用了，就用了。不用謝誰。也不用交‘犁稅’。”
錢某的笑容收了一點。“你不管？”
陳默說：“不管。”
錢某說：“你不怕我去縣裡告？”
陳默說：“不怕。”
錢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陳珩，你有種。有種的人，不怕死。不怕死，就敢幹。敢幹，就可能成。成了，你就是爺。敗了，你就是鬼。你是爺還是鬼，等著瞧。”
他轉身走了。陳默站在田埂上，看著他的背影。風吹過來，涼涼的。他把手縮排袖子裡。
（——錢某。他又來了。他要收“犁稅”。他說新犁是他家先用的。先用了，就要收稅。不講理。理在他嘴裡，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我不能讓他收。收了，村民就不敢用新犁了。不敢用了，地就耕不好。耕不好，就少打糧。少打糧，就餓。我不能讓他把村民餓死。）
錢某真的去縣裡告了。
他寫了一紙狀子，說新犁是他家先用的，陳家、趙家、王家、張家都是跟著他家用的，沾了他家的光。沾了光，就該給錢。不給，就是賴賬。他要求縣太爺判每家每戶每年給他一斗糧，作為“犁稅”。他把狀子遞進縣衙，縣太爺看了，皺了皺眉。
縣太爺姓孫，叫孫德茂，浙江紹興人，舉人出身，當了十幾年縣官，沒升過官。他為人中庸，不貪不佔，也不怎麼幹事。該辦的辦，不該辦的不管。他看了錢某的狀子，覺得荒唐，但沒說。他把狀子放在一邊，讓師爺去查。師爺姓王，叫王世清，是本地人，在縣衙幹了二十年，見多識廣。他查了幾天，回來稟報。
“老爺，新犁是杭州城外一個叫劉大的鐵匠打的。劉大打的犁，賣給誰，誰用。陳家、趙家、王家、張家，都是從劉大那裡買的。錢某也是從劉大那裡買的。不存在誰沾誰的光。錢某告狀，是無理取鬧。”
孫德茂說：“那就不理他。把狀子退回去。”
王師爺說：“退回去，他還會來。他這個人，有錢，有閒，有精力。你不理他，他就鬧。鬧了，你不理，他更鬧。鬧到府裡，府裡問你，你怎麼說？說荒唐？府裡也覺得荒唐。但荒唐的事，你不能不管。不管，就是失職。失職，就影響考評。考評不好，就升不了官。你不想升官？”
孫德茂說：“不想。我老了，升不動了。在這個位子上再混幾年，就告老還鄉。”
王師爺說：“你告老還鄉，他還在鬧。鬧到你的繼任，繼任問你，你怎麼沒處理？你說荒唐。繼任說，荒唐你怎麼不管？你不管，就是你失職。失職了，你的告老還鄉就不光彩。不光彩，就不安心。不安心，就好不了。”
孫德茂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說了這麼多，就是想說‘你得管’。”
王師爺說：“對。你得管。但不能明著管。明著管，就得判。判了，得罪一方。得罪了，就結仇。結了仇，就麻煩了。你得暗著管。找人出面，把錢某壓下去。壓下去了，他就老實了。老實了，就不鬧了。不鬧了，就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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