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某說：“我不是鬧。我是講理。新犁是我家先用的。他們跟著用，沾了我的光。沾了光，就該給我好處。”
周慎之說：“新犁是你家先用的？你家先買，是你家的事。別人後買，是別人的事。你買你的，他買他的。誰也不沾誰的光。你說沾光，就是不講理。不講理，還去告狀，就是胡鬧。胡鬧，縣太爺不管。不管，你就白告。白告，就白費銀子。白費銀子，就心疼。心疼了，就不鬧了。你現在不鬧，還來得及。再鬧，就來不及了。”
錢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周先生，您是幫陳珩說話？”
周慎之說：“我不是幫誰說話。我是幫理說話。理在陳珩那邊，我就幫他。理在你那邊，我就幫你。理不在你那邊，我幫不了。”
錢某說：“理在我這邊。新犁是我家先用的。”
周慎之說：“你先用了，又怎樣？你先用了，別人就不能用？用了就得給你錢？那你先穿了衣裳，別人就不能穿？穿了就得給你錢？那你先吃飯了，別人就不能吃？吃了就得給你錢？你這不是理，是霸道。”
錢某的臉紅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周慎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錢某，你這個人，聰明。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你現在該退了。退了，就不鬧了。不鬧了，就沒事了。沒事了，就好好的。你再鬧，我就讓縣衙下個批文，說新犁是‘民間自造’，官府不管。你告到府裡，府裡也不管。你告到省裡，省裡也不管。你告到京城，京城也不管。你白告。白告了，就白費銀子。白費銀子，就心疼。心疼了，就後悔。後悔了，就晚了。”
（——周慎之。他來了。他幫我說理。他說，新犁是民間自造，官府不管。官府不管，錢某就告不贏。告不贏，就不告了。不告了，就沒事了。）
錢某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周慎之，周慎之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錢某移開了目光。他低下頭，看著茶杯裡的茶。茶湯是綠的，清亮亮的。他看了很久。
“周先生，我聽您的。不告了。”
周慎之說：“不告了就好。不告了，就沒事了。沒事了，就好好的。”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錢某跟在後頭。周慎之停下來，回頭看著錢某。
“錢某，你這個人，聰明。聰明人，不幹傻事。你剛才說的‘犁稅’，就是傻事。你不幹了，就不傻了。不傻了，就好好的。”
他走了。錢某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風吹過來，涼涼的。他把手縮排袖子裡。
（——錢某。他不告了。周慎之說，官府不管。官不官，他告不贏。告不贏，就不告了。不告了，就沒事了。沒事了，村民就不用交‘犁稅’。不交了，就安心用新犁。安用了，就多打糧。多打糧，就不餓。不餓了，就好好的。）
錢某不告了，但村裡人還是知道了。趙大壯聽說了，氣得首跺腳。“錢某這個人，太壞了。新犁是他家先用的，就收‘犁稅’？他家的地是先買的，別人買地也得給他錢？”王老栓說：“他以前就壞。現在更壞。壞透了。”張寡婦說：“他不壞，是貪。貪了，就壞。不貪，就不壞。”鐵柱說：“他不貪，他有錢。有錢還貪，就是壞。”
陳默說：“他不告了。就不壞了。不壞了，就好了。”
趙大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陳先生，你總是幫他說好話。他差點害了你，你還不恨他？”
陳默說：“恨了沒用。恨了，就氣。氣了，就傷身。傷了身，就幹不了活。幹不了活，就少打糧。少打糧，就餓。我不能餓，所以不恨。”
趙大壯沒說話。他轉身走了。
（——趙大壯。他不理解我。他不理解，為什麼我不恨錢某。他恨，是因為他差點被錢某害了。我不恨，是因為我也差點被錢某害了。但我沒時間恨。我要種地，要教書，要修渠，要打犁。恨了，就耽誤事。耽誤了，就白乾了。白乾了，就白活了。我不能白活。）
幾天後，縣衙下了批文。批文上說，新犁是民間自造，官府不管。誰用誰買，誰買誰用。不許收稅，不許霸佔，不許搗亂。違者嚴懲。批文貼在縣衙門口，貼了三天。錢某去看了，看完沒說話。他轉身走了。王七也去看了，看完也沒說話。他轉身也走了。
陳默也去看了。他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那張批文。批文上的字很工整，一筆一畫的。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了，把批文的內容記在心裡。他轉身往回走。
阿桂在村口等他。她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穿著那件藍布衫，辮子扎得歪歪扭扭的。她看見陳默，跑過來。
“哥，批文說了什麼？”
陳默說：“新犁是民間自造，官府不管。不許收稅，不許霸佔，不許搗亂。”
阿桂說：“錢某還收‘犁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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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西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