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城牆比杭州的高，比蘇州的厚，青磚一塊疊著一塊，縫裡長著青苔，有的地方塌了，用新磚補了，新磚的顏色淺，一眼就能看出來。城門洞很深，走進去涼颼颼的，像個大甕。陳默站在城門底下，抬頭看那塊匾。“西門”兩個字，漆掉了，模模糊糊的。他看了很久。
阿狗站在他旁邊，也抬頭看。“哥，這城門比杭州的大。”
陳默說：“大了。西安是古都，漢唐的都城。那時候，這裡是天下最繁華的地方。”
阿狗說：“現在呢？”
陳默說：“現在不行了。但還行。還行就好。”
馬車進了城，走在大街上。街很寬，能並排走西五輛馬車。兩邊是店鋪，但開門的不到一半。有的門板上了，有的半開著，有的乾脆連門板都沒有，黑洞洞的，像缺了牙的嘴。街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他們的臉不瘦，眼睛不凹，嘴唇不幹。不像河南的人，餓得皮包骨頭。他們吃得飽，穿得暖，但臉上沒有笑意。他們不笑，不是因為愁，是因為習慣。習慣了，就不笑了。
汪首齋坐在車裡，撩起簾子往外看。他看了一會兒，放下簾子。
“陳先生，西安的生意不好做。市面蕭條，買東西的人少。咱們的茶葉能不能賣出去，難說。”
陳默說：“難說也要試。試了，也許成。不成，也不虧。來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有用。”
汪首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這個人，總是說‘有用’。有用沒用，試了才知道。試了，就有用。不試，沒用。”
馬車在一家客棧門口停下來。客棧不大，門面窄，但很深。門口掛著一塊匾，寫著“高升客棧”西個字，字是隸書，古色古香。掌櫃的是個老頭，瘦，留著長鬍子，穿著一件灰布長衫，袖口磨毛了。他看見汪首齋，拱了拱手。
“客官，住店？”
汪首齋說：“住。三間房。”
老頭說：“六十文。”
汪首齋給了錢，老頭遞過來三把鑰匙。陳默接過鑰匙，上了樓。房間在二樓，臨街。窗戶開著，能看見街上的行人。他把包袱放下，站在窗前，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有挑擔的，有推車的，有騎驢的，有坐轎的。有賣布的，有賣糧的，有賣雜貨的，有賣吃食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像一鍋粥。但聲音不大，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他看了很久。
阿狗敲門進來。“哥，汪先生說，下午他要去見幾個商人，讓你一起去。”
陳默說：“好。”
（——西安。古城。市面蕭條。生意不好做。難說也要試。試了，也許成。不成，也不虧。來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有用。）
下午，汪首齋帶著陳默去見商人。他們約在一家茶館裡。茶館在城東，門面不大，但裡面很寬敞。擺著十幾張桌子，坐著七八個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算盤。汪首齋走進來，幾個人站起來，拱手。
“汪掌櫃，好久不見。”
“汪掌櫃，這一路辛苦了。”
“汪掌櫃，聽說你帶了新茶？”
汪首齋一一拱手，笑著說：“帶了。帶了五百斤。都是今年的新茶，杭州的龍井，蘇州的碧螺春。你們嚐嚐。”他讓夥計把茶葉拿出來，一包一包的，擺在桌上。那些人圍過來，有的聞，有的看，有的捏。一個胖子捏了一撮，放在手心裡，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點點頭。
“香。是好茶。”
汪首齋說：“張掌櫃，您是老行家，您說好，那就是好。”
張掌櫃笑了。“好是好，但價格呢？今年行情不好，東西賣不動。你價高了，我賣不出去。賣不出去，就砸手裡。砸手裡，就虧。虧了，就白乾了。”
汪首齋說：“價格好商量。您出個價。”
張掌櫃想了想，伸出兩個手指。“二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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