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開封往西走的第三天，他們過了黃河。
黃河很寬，水是渾的，黃得發紅，流得很慢。渡船是平底的大木船，能裝三輛馬車，十幾個人。船老大是個黑瘦的老頭，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像乾裂的河床。他撐著篙，一下一下的，嘴裡哼著聽不清詞兒的號子。陳默站在船頭，看著河水。水很渾，看不見底。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土腥味，混著腐爛的水草氣息，有點嗆人。阿狗蹲在船舷邊，把手指伸進水裡，涼得他“嘶”了一聲，縮回來，又在衣襬上蹭了蹭。汪首齋站在船尾，跟船老大聊天，聊水情，聊渡資，聊兩岸的收成。
“今年水小。”船老大說，“上游旱了，水就小。水小了，船就難走。難走了，就少掙錢。少掙了，就窮。窮了，就餓。”他用篙子指了指河南岸，“那邊，旱得更厲害。麥子沒長起來，玉米也沒長起來。地裡什麼都沒有，連草都不長。老百姓吃樹皮，吃草根，吃觀音土。吃了拉不出來，肚子脹得像鼓。脹著脹著就死了。死了，就埋。埋了，就完了。”
陳默聽著，沒說話。他看著黃河水，水渾黃渾黃的，像一碗泥湯。他想起三十年前的江南。那年也是大旱，也是餓殍遍野。他剛從那個世界來到這個世界，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他只會餓。餓到渾身浮腫，餓到眼前發黑，餓到躺在炕上等死。阿桂比他更餓，但她不吭聲。她蹲在灶臺前，把鍋底颳了又刮，刮下來的糊嘎吱用紙包著，留到明天吃。她吃了，他吃了，他們活下來了。但很多人沒活下來。那些人埋在土裡，變成了土。土裡長出了草，草被牛羊吃了，牛羊被人吃了。人吃了牛羊，活了。活了，又死。死了，又埋。埋了，又長草。迴圈往復，沒完沒了。
船到了對岸。陳默上了岸，回頭看了一眼。黃河還在，水還是渾的，流得很慢。他轉回頭，跟著汪首齋，往前走。
（——黃河。過了黃河，就是河南。河南大旱。老百姓吃樹皮，吃草根，吃觀音土。吃了拉不出來，肚子脹，脹死。三十年前，江南也是這樣。他也是這樣。他吃了野菜，吃了樹皮，吃了草根。他沒吃觀音土。不是不想吃，是沒找到。找到了，也許吃了。吃了，也許死了。死了，就沒了。沒死，就活著。活著，就好。）
過了黃河，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少，越來越矮。有的樹只剩光禿禿的樹幹，樹皮被剝得精光，白花花的，像骨頭。樹皮剝了，樹就死了。死了，就立在那兒，像一根根棍子。阿狗指著那些樹，問車伕：“樹皮怎麼沒了？”車伕說：“被人剝了。吃了。”阿狗說：“樹皮能吃？”車伕說：“能吃。不好吃。嚼不爛，咽不下去。但餓急了，什麼都吃。吃了，就有活的希望。不吃，就死。”阿狗沒說話。他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看了很久。
路邊有人。不是走路的人，是躺著的人。有的躺在樹下，有的躺在溝裡，有的躺在路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陳默讓車伕停一下，跳下車，走過去看。一個人躺在溝裡，臉朝上，眼睛半睜著，嘴張著。蒼蠅在他臉上爬，他不動。陳默蹲下去，探了探鼻息。沒氣了。死了。身子己經涼了，硬了。他站起來，回到車上。
“他死了。”他說。
車伕說：“死了就死了。沒人埋。埋不過來。太多了。”他趕著馬車，從那個死人旁邊過去，沒停。車輪碾過路邊的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陳默坐在車上，回頭看那個死人。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黃塵裡。
（——死了。沒人埋。埋不過來。太多了。三十年前，也是這樣。死了，沒人埋。埋在路邊，埋在溝裡，埋在田埂下。埋了，也沒人記。記了，也沒用。有用的是活著。活著，就不白來。）
走到中午，太陽毒起來了。曬得人頭暈，汗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裡，澀澀的。陳默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全是灰。他看了看西周，地是黃的，乾裂的，裂縫大得能伸進一個拳頭。田裡的莊稼稀稀拉拉的，有的枯了，有的沒長起來。陳默蹲下去，用手挖了一把土。土是乾的，碎的，從指縫間漏下去。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汪首齋也下了車，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乾裂的田。他看了很久，嘆了口氣。
“都說盛世，盛在哪裡？”
陳默沒說話。他看著那片田，想起三十年前的江南。那年也是大旱，也是裂成這樣。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挖土，挖出來的土也是乾的，碎的。他那時候想，要是能下雨就好了。下雨了，田就不幹了。不幹了，就有糧。有糧，就不餓。他想了，但天沒下雨。天不下雨，人就得想辦法。他想了辦法。他修了渠，打了水井，選了良種。田活了，人活了。但這裡的人，沒修渠，沒打井，沒選種。他們不知道，或者知道了做不到。做不到，就等。等天。天不下雨，就死。
“汪先生，這裡的人不修渠嗎？”
汪首齋說：“修了。修了也沒用。河干了，井也幹了。地下也沒水了，所以修渠也沒用。天大旱，人沒法子。只能等。等那雨來了，就會好了。要是雨不來，就一首等。等到死。”
阿狗沒說話。他蹲下去，用手挖了一把土，捏了捏。土碎了，從指縫間漏下去。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盛世，盛在哪裡？汪首齋問。盛在宮裡，盛在衙門裡，盛在鹽商的園子裡。不盛在這裡。這裡是河南，是旱地，是餓殍遍野的地方。這裡不盛。盛不了。）
走了一會兒，路邊有一個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是土坯的，有的塌了，有的裂了。屋頂上的瓦掉了，露出裡面的草。村裡沒人，家家戶戶門關著。陳默讓車伕停一下，跳下車，走到一戶人家門口，敲了敲門。沒人應。他推了推，門開了。裡面空空的，沒有人。灶臺是涼的，鍋是空的，缸是乾的。地上有腳印，大大小小的，是逃難的人留下的。他站了一會兒，退出來。
汪首齋說：“沒人了。都逃走了。逃到陝西，逃到山西，逃到湖北。逃出去了，就有活的希望。不逃，就死。”
陳默沒說話。他上了車，繼續走。
下午，他們到了一個鎮子。鎮子不大，一條街，兩邊是店鋪。有的開著，有的關著。開著的有糧行、雜貨鋪、藥鋪。關著的門板上貼著封條，封條己經褪色了，看不清字。街上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有的在走路，有的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他們的臉很瘦，顴骨凸出來，眼睛凹進去。和阿桂餓肚子的時候一樣。和運糧路上那些死人一樣。他們不是死人，但他們快死了。
汪首齋找了一家客棧，讓大家住下。客棧老闆是個中年人，瘦，臉上有疤。他看見汪首齋，笑了。“客官，住店？”汪首齋說：“住。三間房。”老闆說：“六十文。”汪首齋給了錢，老闆遞過來三把鑰匙。陳默接過鑰匙，上了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被褥是乾淨的，沒有臭味。他放下包袱，坐在床上。床很硬，和家裡的炕差不多。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那條街，街上的人更少了。風吹過來，塵土飛揚，迷了眼。他揉了揉，繼續看。
阿狗敲門進來。“哥，汪先生讓你下去吃飯。”陳默說：“好。”他下了樓，汪首齋己經坐在桌前了。桌上擺著幾個菜，一盤青菜，一盤豆腐，一碗蛋花湯，一碟鹹菜。汪首齋說：“吃吧。明天還要趕路。”陳默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豆腐很嫩，很滑，沒有味道。他嚼了嚼，嚥下去了。阿狗吃得很香，一碗飯扒拉了幾口就吃完了，又添了一碗。陳默吃得很慢。不是不餓，是想起了阿桂。她沒吃過豆腐。她吃過的最好的東西，是饅頭。饅頭是甜的，嚼久了，有甜味。他嚥下一口豆腐，覺得喉嚨有點堵。
汪首齋放下筷子，看著陳默。“陳先生，你是不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陳默說：“是。想起三十年前，江南大旱。也是這個樣子。餓殍遍野，人吃人。”
汪首齋說：“你見過人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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