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晚。正月過了,二月過了,三月都過了一半,田裡的麥苗還沒返青。陳默蹲在田埂上,拔起一棵麥苗看,根是黑的,爛了。去年冬天雪太大,地裡漚了,麥種爛了一半。他站起來,看著那片麥田,看了很久。阿桂站在他旁邊,也看著。
“哥,今年的麥子,能收多少?”
陳默說:“不知道。”
阿桂說:“去年收了五斗。今年呢?”
陳默說:“三鬥。”
阿桂說:“三鬥,夠吃嗎?”
陳默說:“不夠。”
阿桂沒說話。她蹲下去,用手把一棵歪了的麥苗扶正,培了培土。她的手很細,指甲縫裡有泥。她培完了一棵,又去扶另一棵。一棵一棵地扶,像在給病人把脈。陳默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起十年前,阿桂也是這樣,蹲在地裡,一棵一棵地扶麥苗。那時候她七歲,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現在她十七了,長成了大姑娘,個子到了他的眉毛,瘦,但結實。她穿著一件藍布衫,袖口縫著白邊,是她自己織的布,自己做的。她織的布又細又密,比店裡賣的還好。阿狗說,她織多少,他賣多少。她不歇。她說不歇,歇了,就少織一匹。少織一匹,就少賣錢。少賣錢,就少買糧。少買糧,就餓。她不想餓,所以不歇。
“哥,回去吧。”阿桂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陳默說:“好。”
回到家,陳默坐在桌前,把孩子們寫的作業拿出來批改。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他用紅筆圈出錯字,在旁邊寫上正確的。批完了,把作業本摞好,放在桌上。阿桂端著一碗粥進來,放在他面前。
“哥,喝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陳默端起來,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一顆一顆的,能嚼出甜味。他喝得很慢。阿桂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喝。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哥,汪先生前幾天讓人帶話,說他春天要來。來了,不知道什麼事。”
陳默說:“也許是有事商量。”
阿桂說:“什麼事?”
陳默說:“不知道。來了就知道了。”
他放下碗,走到院子裡。院子裡的桂花樹長高了一截,葉子綠得發亮。他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葉子。風吹過來,沙沙響。
(——汪首齋要來。他很少來劉家莊。有什麼事,都是寫信。寫信說不清,才親自來。來了,就是大事。什麼大事?不知道。來了就知道了。)
汪首齋來的時候,是三月十八。天不亮他就從杭州出發,坐船到縣城,再從縣城坐牛車到劉家莊。到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手裡拿著一把扇子,扇面上畫著山水。他站在社學門口,看著那塊木牌。木牌上寫著“劉家莊社學”五個字,端端正正的。他看了很久。
陳默從教室裡出來,看見汪首齋,愣了一下。“汪先生,您怎麼來了?”
汪首齋說:“來看看你的社學。順便跟你說件事。”
陳默把他領進教室。孩子們正在寫字,低著頭,一筆一畫的。教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沙的。汪首齋站在講臺旁邊,看著那些孩子。看了很久,點了點頭。
“陳先生,你教得好。”
陳默說:“不是我教得好,是孩子們學得好。他們肯學,我就教。不肯學,我教得再好也沒用。”
汪首齋沒說話。他走到院子裡,站在桂花樹下。桂花樹還沒開花,葉子綠得發亮。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陳默。
“陳先生,我要去西北販茶葉。陝西、甘肅那邊,今年茶葉行情好。我想走一趟,來回兩三個月。你跟我去,幫我看看賬,寫寫信。也長長見識。你讀了那麼多書,還沒去過西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