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找了一家茶館，坐下來喝茶。茶是粗茶，苦，澀。陳默喝了一口，嚥下去了。汪首齋靠在椅背上，看著街上的行人。行人很少，稀稀拉拉的，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揹著包袱，有的空著手。他們的臉很瘦，眼睛很凹，嘴唇乾裂。和阿桂餓肚子的時候一樣。和運糧路上那些死人一樣。
汪首齋嘆了口氣。“都說盛世，盛在哪裡？盛在宮裡，盛在衙門裡，盛在鹽商的園子裡。不盛在這裡。這裡是河南，是旱地，是餓殍遍野的地方。這裡不盛。盛不了。”
陳默說：“我想去的地方在哪兒？”
汪首齋說：“在你心裡。你找到了，告訴我。”
下午，他們繼續趕路。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天變了。烏雲從西邊湧過來，黑壓壓的，像一堵牆。風大了，吹得路上的塵土飛揚。阿狗說：“哥，要下雨了。”陳默看了看天，雲很厚，很黑，但很乾。不像要下雨的雲，像要起沙塵暴的雲。他讓車伕把車趕到一個村子的土牆後面避風。車伕把車停好，跳下來，蹲在牆根底下。風越來越大，沙子打在臉上，生疼。陳默用袖子捂住口鼻，閉著眼。風過了，睜開眼，臉上、身上全是沙。他拍了拍，沙子落了一地。
“沒下雨。”阿狗說。
陳默說：“沒下。”
阿狗說：“為什麼沒下？”
陳默說：“不知道。也許雲是假的，也許是風吹來的，不是下雨的雲。不下雨，旱就解不了。解不了，人就繼續死。死到下雨為止。”
阿狗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哥，你說話越來越悲觀了。”
陳默說：“不悲觀。是實情。實情不好，但得認。認了，才能改。改了，就好。”
（——沒下雨。雲是假的。不下雨，旱就解不了。解不了，人就繼續死。死到下雨為止。實情不好，但得認。認了，才能改。改了，就好。）
傍晚，他們到了另一個鎮子。鎮子比前一個還小，只有一條街，幾十戶人家。街上的人很少，店鋪關了大半。他們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來。客棧老闆是個老頭，瘦，駝背，臉上有疤。他看著陳默，說：“你們從哪兒來？”陳默說：“杭州。”老頭說：“杭州好。杭州有西湖，有龍井，有絲綢。可我們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大旱，只有死。”陳默沒說話。他上了樓，放下包袱，躺在床上。床很硬，硌得背疼。他翻了個身，看著屋頂。屋頂是木頭的，有裂縫，裂縫裡長著蜘蛛網。他看了很久。
阿狗敲門進來。“哥，汪先生讓你下去吃飯。”
陳默說：“不吃了。不餓。”
阿狗說：“你騙人。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陳默說：“吃了。吃了饅頭。”
阿狗說：“半個饅頭，不夠。”
陳默說：“夠了。夠就不餓。”
阿狗沒說話。他站在門口，看著陳默，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碗粥上來，放在桌上。
“哥，喝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陳默坐起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稀，能照見人影。他喝得很慢。阿狗站在旁邊，看著他喝。
“哥，你說，這裡的人還能活嗎？”
陳默說：“能。”
阿狗說：“怎麼活？”
陳默說：“等雨。雨來了，就能種。種了，就有糧。有糧，就能活。”
阿狗說：“雨不來呢？”
陳默說：“雨不來，就修渠，打井，蓄水。水有了，就能種。種了，就有糧。有糧，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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