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羊皮筏子從對岸划過來，上面坐著三個人，還有幾隻羊。筏子在水面上晃來晃去，但沒翻。阿狗看著，張大了嘴。
“哥，咱們坐一回？”
陳默說：“不坐。怕。”
阿狗說：“你怕什麼？”
陳默說：“怕淹。淹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阿桂等不到。她等不到，就白等了。不能白等。”
阿狗沒說話。他看著那個羊皮筏子，看了很久。
（——黃河。羊皮筏子。不坐。怕淹。淹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阿桂等不到。不能白等。）
從黃河邊回來，他們去了市場。市場在城西，很大，人多，東西多。有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還有賣牛羊的，賣馬匹的，賣皮貨的。陳默沒見過這麼多牛羊，站在旁邊看了很久。阿狗也沒見過，也看了很久。
一個回民商人走過來，胖胖的，笑眯眯的。“客官，買羊嗎？肥羊，便宜。”
陳默說：“不買。看看。”
商人說：“看看也好。看了，就知道。知道了，就想買。想了，就買。買了，就吃。吃了，就飽。飽了，就不餓。”
陳默沒說話。他看了看那些羊。羊很肥，毛很白，眼睛很亮。他想起阿桂。她沒吃過羊肉。她吃過的最好的東西，是饅頭。饅頭是甜的，嚼久了，有甜味。他嚥下一口唾沫，覺得喉嚨有點堵。
“阿狗，咱們回去。”
阿狗說：“好。”
（——市場。牛羊。不買。看看。看了，就知道。知道了，就想買。想了，就買。買了，就吃。吃了，就飽。飽了，就不餓。他不買。不是不想買，是買不起。買不起，就不想。不想，就不苦。不苦，就好。）
下午，汪首齋又帶陳默去見了一個回民商人。這個商人姓白，叫白崇禮，六十來歲，瘦，留著白鬍子，頭上戴著一頂白帽子。他坐在一間小屋子裡，屋裡堆滿了皮貨。有羊皮，牛皮，狐皮，狼皮。他看見汪首齋，笑了。
“汪掌櫃，您來了。坐。”
汪首齋坐下。白崇禮倒了兩杯茶，一杯給汪首齋，一杯給陳默。陳默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澀的。他嚥下去了。
“汪掌櫃，您這次來，帶了什麼？”
汪首齋說：“茶葉。杭州的龍井，蘇州的碧螺春。您要不要？”
白崇禮說：“不要。我賣皮貨，不賣茶葉。您要皮貨嗎？羊皮，牛皮，狐皮，狼皮。便宜。”
汪首齋說：“不要。我賣茶葉，不賣皮貨。”
白崇禮笑了。“那咱們做不成生意。”
汪首齋說：“做不成，就做不成。不做，不虧。做了，賺了，好。不賺，不虧，也好。”
白崇禮點點頭。“您說得對。不做，不虧。做了，賺了，好。不賺，不虧，也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汪掌櫃，您難得來一次，我請您吃飯。蘭州的手抓羊肉，好吃。”
汪首齋說：“好。”
（——白崇禮。回民商人。賣皮貨。不做茶葉生意。不做，不虧。他請吃飯。手抓羊肉。好吃。）
晚上，白崇禮請他們吃手抓羊肉。羊肉是大塊的，煮得爛爛的，用手抓著吃。陳默不會用手抓，看著阿狗抓。阿狗抓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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