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學開課的第三天，周慎之來了。
他沒讓人通報，自己拄著柺杖，從縣城走到劉家莊。二十里路，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他站在社學門口，喘了好一會兒，才推開門。教室裡，陳默正在教孩子們寫“天”字。一橫一橫又一橫，一撇一捺。孩子們低著頭，一筆一畫地寫，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周慎之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院子裡。
阿桂在院子裡洗菜，看見周慎之，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周先生，您怎麼來了？我哥在屋裡，我去叫他。”
周慎之擺擺手。“不急。讓他教。我等他。”
他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把柺杖靠在旁邊。阿桂端來一碗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澀。他沒皺眉，嚥下去了。阿桂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著周慎之，周慎之也看著她。
“你叫阿桂？”
“是。”
“你幫你哥管賬？”
“是。”
“你讀過書？”
“讀過。我哥教的。讀了幾年，認了一些字。”
周慎之點點頭。“你比你哥強。你哥字醜，你字好。你哥說話繞，你說話首。繞了，人家聽不懂。首了，人家聽得懂。聽得懂，就信。信了，就跟你幹。”
阿桂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細，指甲縫裡有泥。“周先生，您說話也首。首了好。首了，不累。”
周慎之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亮。“你比你哥會說話。你哥不會說話，但他會做事。做事比說話難。他做了，就沒白活。”
（——阿桂。她比我會說話。她說周先生說話首，首了不累。她說得對。周先生是首人。首人不說假話。假話好聽，但沒用。真話難聽，但有用。有用，就好。）
陳默下課了。他從教室裡走出來，看見周慎之坐在院子裡，愣了一下。“周先生，您來了？”
周慎之說：“來了。來看看你的社學。”
陳默在他旁邊坐下。阿桂又端來一碗茶，遞給陳默。陳默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熱的，苦的。他嚥下去了。
“周先生，您看這社學，怎麼樣？”
周慎之西下看了看。院子不大，但很整齊。青磚鋪地，掃得乾乾淨淨。牆角那棵桂花樹，葉子綠得發亮。三間教室，窗戶很大，糊著白紙，亮堂堂的。他看完了，轉回頭，看著陳默。
“房子蓋得好。院子收拾得好。孩子們教得好。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陳默說：“什麼事？”
周慎之說：“社學，官府有禁令。你教識字可以，教別的，小心惹禍。”
陳默說：“我就教識字、記賬，不教別的。”
周慎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教的，真的只有識字、記賬？”
陳默說：“是。識字，記賬，寫自己的名字。不做文章，不講經書，不議朝政。”
周慎之說：“你教的那些孩子，有的己經十幾歲了。他們學了識字、記賬，就會想，光會這些不夠。想多學，就會求你。你心軟，就會教。教了，就過了。過了，就惹禍。惹了禍，社學就保不住。保不住，孩子們就沒地方讀書。沒地方讀書，就白學了。白學了，就白來了。白來了，就白活了。”
陳默沒說話。他知道周慎之說得對。他心軟。孩子們求他，他很難拒絕。但他不能拒絕。拒絕了，孩子們就不學了。不學了，就白來了。他不能讓他們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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