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西十西年的春天，陳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手裡拿著那張批文，看了又看。紙己經皺了，摺痕處糊了漿糊，硬邦邦的。他把它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旁邊那塊空地，長了多年的野草，高的過了膝蓋，矮的貼在地皮上，黃黃綠綠的。風吹過來，草浪一層一層的，像水波。他看了很久。
阿桂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空地。“哥，就在這兒蓋？”
陳默說：“就在這兒蓋。”
阿桂說：“三間房，夠嗎？”
陳默說：“夠。一間上課，一間放書，一間做飯。再圍一個院子，孩子們課間可以玩。”
阿桂說：“錢夠嗎？”
陳默說：“夠。汪先生借了一百兩。”
阿桂說：“人夠嗎？”
陳默說：“夠。一家出一個勞力。壯年蓋房，半大孩子搬磚，老人做飯。”
阿桂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哥，你說了這麼多，就是想說‘夠’。”
陳默沒說話。他蹲下去，拔了一把草。草根很深，拔不出來。他用鋤頭刨了一下，連根帶土挖起來。土是黑的，溼的，冒著氣。他把土塊敲碎，攤在一邊。
（——蓋房子。三間，青磚瓦房。比草棚暖和，比草棚亮堂。孩子們不冷了，不暗了。不冷了，就能好好學。不暗了，就能看清字。看清了，就不會寫錯。寫不錯，就不會白學。）
第二天，村民來了。趙大壯扛著鋤頭，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褂，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兩條黑紅的膀子。阿狗挑著擔子，擔子一頭是工具，一頭是乾糧。鐵柱提著一把瓦刀，瓦刀比他胳膊還長，他提著走，刀尖在土路上劃出一道深溝。張寡婦提著一籃子碗，碗是粗瓷的，豁了好幾個口，她用布墊著，怕磕碎了。老李頭拄著柺杖，他幹不動了，但還是來了。他說，我幹不動，我來看。看了，就安心了。
陳默站在空地中間，手裡拿著那張圖，圖是阿桂畫的，端端正正的。他指著圖上的位置。
“地基在這兒，三間房，坐北朝南。東邊上課，西邊放書，中間做飯。院子在前面，圍牆一人高，留一個大門，兩個小門。”
趙大壯看了看圖，又看了看地。“行。挖吧。”他舉起鋤頭，刨下第一鋤。土很硬，凍過，鋤頭只進去一點點。他咬著牙，又刨了一下，土裂開了。阿狗也刨。鐵柱搬石頭。張寡婦燒水做飯，灶就支在空地上。她從家裡帶來米、菜、鹽，熬了一大鍋粥。粥稠稠的，米粒一顆一顆的。幹活的人餓了，就過來喝一碗。喝完了，繼續幹。
陳默也刨。他刨了一天，手上磨了泡。泡破了，流血。他用布條纏上，繼續刨。阿桂站在旁邊，看著他。
“哥，你歇一會兒。”
“不歇。”
“你手破了。”
“破了就不疼了。”
阿桂沒說話。她蹲下去，幫他把布條纏緊。纏好了，站起來。
“哥，你刨。我幫你。”
她拿起一把小鋤頭，跟著他刨。她刨得慢，但不停。刨一會兒，歇一會兒。歇完了，再刨。兩個人，一左一右，刨了一整天。
太陽落山的時候，地基刨好了。陳默站在地基旁邊，看著那些刨出來的土。土是黃的，溼的，冒著氣。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阿桂跟在後面。
“哥，明天還幹嗎？”
“幹。”
“幹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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