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之來了。他站在社學門口，看著那塊木牌。木牌上寫著“劉家莊社學”五個字，字是阿桂寫的，端端正正的。他看了很久。
“陳珩，你辦成了。”
陳默說：“辦成了。”
周慎之說：“辦成了就好。辦了，就好好教。教好了，就是功德。”
他走進教室，看著那些桌椅，看著那塊黑板，看著那些孩子。孩子們坐在座位上，挺著腰，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周慎之。他們不認識他，但不怕他。他的臉是慈祥的，眼睛是亮的。
周慎之走到講臺前，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學”字。寫完了，放下粉筆。
“孩子們，這個字念‘學’。學而時習之的學。學了，就要習。習了，就會。會了，就能用。用了，就好好的。”
他轉過身，看著陳默。
“陳珩，你教他們。教他們認字，教他們算術，教他們做人的道理。教好了，我請你喝酒。”
陳默說：“好。”
周慎之走了。陳默站在社學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風吹過來，涼涼的。他把手縮排袖子裡。阿桂站在他旁邊，也看著。
“哥，周先生走了。”
陳默說：“走了。”
阿桂說：“他還會來嗎？”
陳默說：“會。他再來的時候，孩子們就認了更多字了。認了更多字，就能讀更多書了。讀了更多書，就能懂更多道理了。懂了更多道理，就不被人欺負了。不被人欺負了，就好好的。”
（——開學了。三十二個孩子。他們寫“人”字。一撇一捺，撇捺要平衡。不平衡，人就站不穩。站不穩，就倒了。倒了，就起不來了。他們寫得很好。他們會站穩的。）
晚上，陳默坐在桌前，鋪開紙，拿起筆，給汪首齋寫信。信寫得很短：“汪先生：社學開學了。三十二個孩子。桌椅夠用，房子亮堂。謝謝您的一百兩。您不用還，我不能不還。慢慢還。一年還不完，兩年。兩年還不完，三年。總有還完的一天。陳珩。”他寫完了，看了一遍。字醜，但意思到了。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汪首齋先生親啟。杭州清河坊。”他拿著信，走到灶臺前。阿桂在添柴。
“阿桂，明天託阿狗送信。”
阿桂說：“好。你吃飯了嗎？”
陳默說：“吃了。”
阿桂說：“你騙人。你回來就沒吃。”
她從鍋裡端出一碗粥，遞給他。粥很稠，米粒一顆一顆的，能嚼出甜味。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首咧嘴，但捨不得吐。他喝得很慢。阿桂站在旁邊，看著他喝。
“哥，汪先生收到信，會高興嗎？”
陳默說：“會。”
阿桂說：“你怎麼知道？”
陳默說：“因為他做了好事。做了好事，就會高興。高興了，就好好的。”
阿桂沒說話。她從灶臺後面拿出一個布包，遞給他。
“哥，這是乾糧。你明天給汪先生送去。他出錢蓋社學，不能白出。給他送點糧，算補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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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