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說話。他看著那棵桂花樹。花落了，樹枝上還有幾朵。稀稀拉拉的，像快要滅的燈。
“阿桂，你聽過不苦的故事嗎？”
阿桂說：“沒聽過。故事都是苦的。不苦，就不是故事。”
陳默看著她，看了一會兒。“你說話越來越像先生了。”
阿桂說：“哪個先生？”
陳默說：“吳先生。”
阿桂低下頭，看著地上的桂花。花瓣被風吹散了，東一片西一片的。她蹲下去，把花瓣攏在一起，堆成一小堆。
“哥，你講的故事，孩子們愛聽。愛聽，就記住了。記住了，就不會忘。不會忘，就好好的。”
陳默沒說話。他轉身走回教室。孩子們還在寫字，低著頭，一筆一畫的。教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春蠶吃桑葉。他站在講臺上，看著他們。
（——故事。苦的。大禹苦，李冰苦，張騫苦。孩子們聽了，眼睛溼了。他們懂。懂苦的人，聽了就溼了眼睛。不懂苦的人，聽了就笑。孩子們溼了眼睛，他們懂苦。懂苦，就不怕苦。不怕苦，就好好的。）
又一天下午，陳默講了一個不苦的故事。講的是魯班造鋸。魯班是木匠的祖師爺，他上山砍樹，手被草葉子劃破了。他發現草葉子邊緣有很多小齒，齒很鋒利，能劃破手。他想，如果用鐵打一個帶齒的工具，是不是也能鋸木頭？他試了，成功了。鋸子就發明了。孩子們聽了，笑了。鐵柱說：“陳叔叔，草葉子也能劃破手？我試過。確實能。”阿牛說：“我怎麼沒試過？”鐵柱說：“你下次試試。找一株葉子帶齒的草，使勁一拉，手就破了。”阿牛說：“我才不試。試了，手破了，寫不了字。寫不了字，阿桂姐姐罵我。”張小狗說：“你怕阿桂姐姐罵你？”阿牛說：“不怕。她罵我，我就笑。笑了，她就不罵了。”
孩子們笑成一團。陳默也笑了。他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乾裂的河床被水潤溼了。阿桂站在教室後面，看著他笑。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院子裡。桂花樹的花落光了，樹枝光禿禿的。風吹過來，沙沙響。她站了很久。
（——魯班造鋸。不苦的故事。孩子們聽了，笑了。笑了好。笑了，就不苦。不苦，就好好的。）
陳默講了很多故事。有大禹治水，有李冰修堰，有張騫通西域，有魯班造鋸。有蔡倫造紙，有畢昇活字印刷。有黃道婆紡紗，有徐光啟種紅薯。他不敢講經書裡的故事，不敢講歷史裡的故事，不敢講當代的故事。他講的都是古人的故事，都是農事、工匠、科技的故事。官府不管。管也管不過來。不查，就不管。不管，就沒事。
孩子們愛聽。每節課上完了，還有時間，他們就喊：“陳叔叔，講故事！講故事！”陳默就講。講一個，不夠。再講一個。講兩個，還不夠。再講一個。講到下課鈴響了，他們才罷休。
趙石頭說：“陳叔叔，你講的故事，都是真的嗎？”陳默說：“是真的。書上有。”趙石頭說：“書上有，就是真的。真的，我就信。信了，就記住。記住了，就不忘。不忘，就好好的。”
陳默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說話越來越像你爺爺了。”
趙石頭說：“我爺爺是我爺爺，我是我。我爺爺說，石頭這孩子笨。我不笨。我記住了，就不笨。”
陳默沒說話。他拍了拍趙石頭的肩膀。趙石頭咧嘴笑了。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像他爺爺。
（——故事。真的。書上有。書上有的，就是真的。真的，他們就信。信了，就記住。記住了，就不忘。不忘，就好好的。）
一天傍晚，孩子們放學了。陳默坐在教室裡，看著那些桌椅。阿桂端著一碗粥進來，放在講臺上。
“哥，喝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陳默端起來，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一顆一顆的，能嚼出甜味。他喝得很慢。阿桂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喝。
“哥，你今天講的故事，魯班造鋸，是真的嗎？”
陳默說：“是真的。書上有。”
阿桂說：“你見過鋸嗎？”
陳默說：“見過。用過。”
阿桂說：“你用過，就知道是真的。真的，就不怕。不怕，就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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