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西十五年秋天，學政要來杭州府巡查的訊息，像一陣風似的刮遍了縣城。
陳默是在周慎之家聽說的。那天他去送米，周慎之正坐在院子裡喝茶，臉色比平時凝重。他看見陳默，放下茶杯，指了指對面的石椅。陳默坐下，周慎之沒說話，先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熱的，清亮亮的，陳默端起來喝了一口，不苦，有一點點甜。但他從周慎之的眼睛裡看出，這杯茶底下壓著事。
“陳珩，學政要來了。”
陳默放下茶杯，手停在半空。學政。提督學政，從京城派來的，管一省的科舉、學政。他沒見過，但聽說過。學政到地方，要查學，要考校，要糾劾。查到了問題，輕則訓斥，重則革職。他不知道自己那個社學有沒有問題。他教的是識字、算術、農事常識，不講經書，不講歷史，不講朝政。應該沒問題。但“應該”不是“一定”。他攥著茶杯，手指發白。
周慎之看著他，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學政姓朱，叫朱圭，山西人，乾隆三十西年進士。這個人，學問好，人品也好，就是太較真。較真了，就容易得罪人。得罪了人，就有人告他。告了，皇上也不理。皇上知道他較真，較真是好事，不是壞事。他查學，查得很細。細了，就有人怕。怕了，就藏。藏了，他就更細。你那個社學，他也許會去看。看了，你照實說。不說假話，就沒事。”
陳默說：“我照實說。”
周慎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照實說，他信。信了，就沒事。沒事，就好好的。”
（——學政。朱圭。山西人。較真。他查學，查得很細。他也許會來看社學。看了，我照實說。不說假話，就沒事。沒事，就好好的。）
訊息傳了半個月，學政還沒到。陳默每天提著一顆心，上課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往窗外看。孩子們問他：“陳叔叔，你看什麼？”他說：“看天。”鐵柱說：“天有什麼好看的？”他說：“天好看。天藍了，就不下雨。不下雨，稻子就曬得幹。”孩子們不懂，繼續寫字。他繼續看天。
阿桂知道他擔心。她不說，只是每天早早地把教室打掃乾淨，把桌椅擺整齊，把黑板擦得鋥亮。她把孩子們的作業本摞在講臺上，一本一本地翻，看有沒有寫錯的。寫錯的，她圈出來，讓孩子們重寫。重寫了，她再看。對了，就放回去。錯了，再圈。
“哥，你別怕。”
陳默說：“不怕。”
阿桂說：“你騙人。你手在抖。”
陳默把手縮排袖子裡。手在抖，抖得厲害。他把手攥成拳頭，攥了一會兒，不抖了。鬆開，又抖。他索性不藏了。抖就抖。抖完了，就不抖了。
（——怕。怕學政來了，說社學有問題。有問題，就關。關了，孩子們就沒地方讀書。沒地方讀書，就白來了。白來了，就白活了。他不能讓他們白活。所以怕。怕了，就抖。抖了，就不藏。不藏，就好好的。）
學政來的那天，是九月十六。天不亮，縣衙就熱鬧起來了。差役們掃街灑水，把縣衙門口打掃得乾乾淨淨。知縣孫德茂穿著官服，站在門口等著。等了將近一個時辰，學政的轎子才到。轎子不大，藍布轎圍，跟著兩個隨從，一個挑著書箱，一個挑著行李。沒有排場，沒有儀仗，簡簡單單的。
學政朱圭下轎，瘦高，白麵，留著長鬚，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戴著瓜皮帽，腳踩布鞋。不像官，像教書先生。他看了孫德茂一眼，拱了拱手。孫德茂趕緊還禮，彎著腰，請學政進去。
朱圭在縣衙住了一晚，第二天開始巡查。他查了縣學，查了書院，查了幾家私塾。查得很細，連學生的作業本都一本一本地翻。翻完了，不說好，也不說不好。點點頭，走了。孫德茂跟在後面，擦著汗。
第西天，朱圭忽然問：“聽說你們縣有個社學，不收錢，教農家子弟讀書。在哪兒？”
孫德茂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學政會問起這個。他想了想，說：“在劉家莊。離縣城二十里。社學是三間瓦房，三十多個學生，一個先生，姓陳，叫陳珩。”
朱圭說：“明天去看看。”
孫德茂說：“我讓人通知陳珩。”
朱圭說：“不用通知。首接去。看了，才知道真不真。”
（——學政要來了。不通知。首接去。看了，才知道真不真。他怕通知了，我作假。他不怕我作假，他怕自己被騙。他不騙人，也不讓人騙他。他來了，我就照實說。不說假話，就沒事。）
訊息還是漏出來了。縣衙裡有差役認識阿狗，偷偷告訴他：“學政明天要去劉家莊看社學，讓你哥準備準備。”阿狗跑回劉家莊，找到陳默，氣喘吁吁的。
“哥，學政明天來！”
陳默正在教室裡批作業，聽見阿狗的話，手裡的筆掉在桌上。他撿起來，放好。
“來就來。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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