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政走了以後，陳默在社學門口站了很久。阿桂叫他，他沒應。阿桂又叫他，他還是沒應。她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袖子。“哥，進去吧。孩子們還等著呢。”陳默這才回過神來，轉身走回教室。他站在講臺上，看著那些孩子。孩子們也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講課。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谷”字。手在抖，筆畫歪了。他擦掉，重新寫。還是歪的。他把粉筆放下，轉過身，靠在黑板上。
“今天不講了。你們自己看書。”
孩子們低下頭，翻開課本。趙石頭看了陳默一眼，又低下頭。阿牛看了陳默一眼，又低下頭。王小六看了陳默一眼，又低下頭。張小狗看了陳默一眼，又低下頭。他們不知道陳默怎麼了，但他們知道他不高興。不高興就不說話。不說話，他們就自己看書。
阿桂站在教室後面，看著陳默的背影。他的背僵著，肩膀微微發抖。她知道他在怕。怕學政回去以後想起來，再派人來查。怕社學被關，孩子們沒地方讀書。怕自己被抓，阿桂沒人照顧。他怕的東西太多了，怕到說不出來。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哥，沒事了。”
陳默沒說話。
阿桂說：“他走了。走了就沒事了。”
陳默還是沒說話。他看著窗外。窗外是院子，桂花樹光禿禿的，風吹過來，樹枝晃了晃。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谷”字。這回手沒抖，筆畫首了。
“跟我念——谷。”
孩子們跟著念：“谷。”
“谷字怎麼寫？上面兩個‘人’，下面一個‘口’。兩個人，一張口。兩個人吃東西，要分著吃。不分，就打架。打了，就有人受傷。傷了，就疼。疼了，就哭。哭了，也沒用。有用的是分著吃。分著吃，大家都有。有，就不打架。不打架，就好好的。”
孩子們低下頭，在紙上寫“谷”字。教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春蠶吃桑葉。陳默站在講臺上，看著他們。他的心還在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門。但他不抖了。不抖了，就能教。教了，就不怕。不怕，就好好的。
（——學政走了。他說，離經叛道，但有益民生。他走了，走了就沒事了。但沒事不等於不怕。怕了，就抖。抖了，就寫不了字。寫不了字，就教不了。教不了，就白站了。不能白站。所以要穩住。穩住了，就不抖。不抖了，就好好的。）
那天晚上，陳默一夜沒睡。
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看著屋頂那些破洞。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一閃一閃的。阿桂睡在旁邊，蜷成一團，呼吸輕輕的。他的腦子裡全是學政的話——“離經叛道，但有益民生。”這八個字，翻來覆去，像一把鋸子，鋸著他的心。他不知道“離經叛道”是什麼意思。他讀過經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他遵的是那些道理，行的是那些道理。他種地，修渠，打犁，選種，教書。這些事，哪一件不是經書裡說的？“民為貴，社稷次之。”他讓老百姓吃飽，不是尊了經嗎？“修己以安百姓。”他修自己，種地不偷懶，教書不收錢，不是修己嗎？他安百姓，讓孩子們有書讀，讓田裡有水，讓犁好耕，不是安百姓嗎？他遵經，循道，不離經，不叛道。但學政說他離經叛道。他是學政，他說了算。他說你離經叛道，你就是離經叛道。你不服，也得服。
他翻了個身。阿桂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涼涼的。他沒動。
（——學政。朱圭。他說我離經叛道。我離了什麼經？叛了什麼道？我不懂。他懂。他懂，但他不說。他只說八個字。八個字，夠我琢磨一輩子。琢磨不透，就不琢磨。不琢磨，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怕。不怕，就好好的。）
第二天，陳默起來的時候，頭暈沉沉的，眼睛發澀。阿桂己經煮好了粥，端到桌上。他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
“哥，你病了？”
“沒病。沒睡好。”
阿桂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怕學政來抓你？”
陳默沒說話。
阿桂說：“他不會來的。他說了，有益民生。有益民生，就是好事。好事做了，他不會抓你。他要抓，當時就抓了。他不抓，就是不管。不管，就沒事。”
陳默說：“萬一他回去想起來了呢？”
阿桂說：“想起來也不會來。他是學政，管一省的學政。忙得很。他沒工夫管你一個小社學。你放心。”
陳默說：“我不放心。”
阿桂說：“不放心，就別想了。想了也沒用。沒用，就不想。不想，就不怕。不怕，就好好的。”
陳默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她學他說話。學得不像，但意思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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