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腳步，往城外走。
回到劉家莊，天己經暗了。阿桂在村口等他，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她看見陳默，跑過來。
“哥，周先生怎麼說？”
陳默說：“他說，我不離經，不叛道。我是遵經，循道。”
阿桂說：“那就好。好了，就不怕。不怕，就好好的。”
陳默說：“不怕了。”
阿桂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騙人。你臉上不怕，心裡還怕。”
陳默沒說話。她說的對。他心裡還怕。怕學政哪天不高興了，翻舊賬。怕有人舉報，說社學教“別的”。怕社學被關，孩子們沒地方讀書。怕的東西太多了，怕不完。怕不完，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怕了。
他拉著阿桂的手，走回家。
晚上，陳默坐在桌前，鋪開紙，拿起筆，給沈德輿寫信。信寫得很短：“沈先生：學政來過了。看了社學，問了話。他說，離經叛道，但有益民生。然後走了。什麼都沒說。我後怕了好幾天。但周先生說，我不離經，不叛道。我是遵經，循道。您說呢？陳珩。”他寫完了，看了一遍。字醜，但意思到了。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沈德輿先生親啟。蘇州。”他拿著信，走到灶臺前。阿桂在添柴。
“阿桂，明天託阿狗送信。”
阿桂說：“好。你吃飯了嗎？”
陳默說：“吃了。”
阿桂說：“你騙人。你回來就沒吃。”
她從鍋裡端出一碗粥，遞給他。粥很稠，米粒一顆一顆的，能嚼出甜味。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首咧嘴，但捨不得吐。他喝得很慢。阿桂站在旁邊，看著他喝。
“哥，沈先生收到信，會怎麼說？”
陳默說：“他會說，你做得對。對的事，繼續做。做了，就好。”
阿桂說：“那你繼續做。不怕。”
陳默沒說話。他把粥喝完，把碗遞給她。她接過碗，放在灶臺上。
幾天後，沈德輿的回信來了。信是阿狗從縣城帶回來的，厚厚的一沓。陳默拆開，先看第一頁。沈德輿的字很工整，一筆一畫的，像刻出來的。他寫道：“陳珩：學政的話，你不必在意。離經叛道，是說你的教法不合官學規矩。有益民生，是說你的教法對老百姓有好處。官學規矩，是朝廷定的。朝廷定的，不一定都對。老百姓的好處，是實實在在的。你做了實實在在的好事，就不必管那些虛的規矩。你那個社學，好好辦。辦好了，就是功德。沈德輿。”
陳默看了兩遍，把信摺好，揣進懷裡。他走到院子裡，站在桂花樹下。桂花樹還沒開花，葉子綠得發亮。風吹過來，沙沙響。他站了很久。
阿桂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哥，沈先生說什麼？”
陳默說：“他說，不必在意。離經叛道是虛的，有益民生是實的。實的比虛的重要。實的做好了，虛的就不怕。”
阿桂說：“那就好。好了，就不怕。不怕，就好好的。”
陳默沒說話。他看著那棵桂花樹。樹不大，但葉子綠得發亮。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教室。
（——沈先生。他說，不必在意。離經叛道是虛的，有益民生是實的。實的比虛的重要。他說的對。實做好了，虛的就不怕。不怕，就好好的。）
日子一天一天過。學政沒有再派人來。社學照常上課，孩子們照常寫字。陳默照常教識字、算術、農事常識。照常講故事——大禹治水、李冰修堰、張騫通西域、魯班造鋸。孩子們愛聽。愛聽，就記住了。記住了，就不忘。不忘，就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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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西零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