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某去縣裡舉報的那天，是個陰天。
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來。陳默正在教室裡教孩子們寫“信”字。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信”字，左邊一個“人”，右邊一個“言”。人說出來的話，就是信。說話算話，就是信。說話不算話，就是不信。他正要解釋，阿狗忽然從院子外面跑進來，跑得很快，氣喘吁吁的，臉上全是汗。
“哥……哥……不好了……錢某去縣裡舉報了……說你‘聚徒講學，妄議朝政’……”
陳默手裡的粉筆掉在地上，碎成兩截。他彎腰撿起來，粉筆頭太短了，捏不住。他扔了，又拿起一根新的。手在抖，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線。孩子們抬起頭，看著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阿桂從教室後面走過來，站到他旁邊。
“哥，別怕。你沒做虧心事。”
陳默沒說話。他把那道歪歪扭扭的白線擦掉，重新寫了一個“信”字。這回手不抖了，筆畫首了。他轉過身，看著孩子們。
“信字怎麼寫？左邊一個‘人’，右邊一個‘言’。人說出來的話，就是信。說話算話，就是信。說話不算話，就是不信。你們要記住。”
孩子們低下頭，在紙上寫“信”字。教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沙的。陳默站在講臺上，看著他們。阿狗站在教室門口，急得首跺腳。
“哥，你還教？縣衙來人了，在村口等著。讓你去問話。”
陳默把粉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等我一下。我把這堂課教完。”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又寫了一個“信”字。這回寫得很大，佔滿了整塊黑板。
“跟我念——信。”
孩子們跟著念：“信。”
“信字怎麼寫？人說出來的話，就是信。你們要記住。記住，就不白寫。”
他放下粉筆，走下講臺，走到教室門口。阿桂跟出來。
“哥，我跟你去。”
陳默說：“不用。你在家看著孩子們。我去了就回來。”
阿桂說：“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陳默說：“沒事。沒做虧心事，不怕。”
（——舉報。錢某去縣裡舉報了。說我‘聚徒講學，妄議朝政’。他沒證據。他只有一張嘴。我也有一張嘴。我說的是真的。真的，就不怕。不怕，就好好的。）
陳默跟著縣衙的差役，走到村口。村口停著一輛牛車，差役讓他上車。他上了車，坐在車板上。牛車搖搖晃晃的，走得很慢。差役坐在前面，趕著牛，不說話。陳默也不說話。他看著路兩邊的田。田裡的稻子己經收了，光禿禿的，只剩下茬子。風吹過來，涼涼的。他把手縮排袖子裡。
到了縣城，差役把他帶到縣衙。縣衙門口站著兩個差役，腰裡掛著刀。他們看了陳默一眼，沒說話。陳默跟著那個差役走進去，穿過院子，走到簽押房門口。差役敲了敲門。
“老爺，人帶來了。”
裡面傳來知縣孫德茂的聲音：“進來。”
差役推開門，讓陳默進去。陳默走進去，站在屋子中間。孫德茂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狀子，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見陳默，放下狀子。
“你就是陳珩？”
陳默說：“是。”
孫德茂說：“有人告你‘聚徒講學，妄議朝政’。你自己看看。”他把狀子遞給陳默。陳默接過來，看了一遍。字很工整，是錢某請人寫的。狀子上寫著：陳珩在劉家莊私設社學，聚徒講學，教授生徒，妄議朝政，誹謗朝廷，蠱惑人心，罪在不赦。他看完了，把狀子還給孫德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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