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首齋的生意越做越大，這是陳默早就知道的事。但他不知道大到什麼程度。那天他在社學教完課，正準備回家，阿狗從縣城跑來，手裡拿著一封信，氣喘吁吁的。
“哥，汪先生來信了。讓你去一趟杭州。”
陳默拆開信。信是汪首齋口述、賬房老劉代筆的，字很工整，一筆一畫的。信上說：“陳先生，鋪子裡忙不過來了。老劉一個人看賬，眼睛花了，算盤珠子都看不清。你若有空，來幫幫忙。不用天天來，每個月來幾天就行。看賬，寫信，幫我理理頭緒。工錢照付，不耽誤你教書。汪首齋。”
陳默把信摺好，揣進懷裡。阿桂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哥，汪先生讓你去？”
陳默說：“嗯。幫他看賬、寫信。每個月去幾天。”
阿桂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去吧。社學我盯著。教得過來。”
陳默說：“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阿桂說：“忙得過來。阿狗也來幫忙。他教打算盤，孩子們愛學。你不在，他幫我看著。”
陳默沒說話。他看了看社學，教室裡還有幾個孩子在寫字，低著頭，一筆一畫的。他看了很久。
（——汪首齋。他忙不過來了。讓我去幫忙。每個月去幾天，不耽誤教書。他幫了我那麼多，我不能不幫。幫了，就不欠。不欠，就安心。安心，就好好的。）
第一次去杭州幫忙，是十月十六。陳默天不亮就起來了，阿桂給他蒸了饅頭，包了幾個雞蛋。她把布包遞給他。
“哥，你路上吃。別餓著。”
陳默接過來，挎在肩上。他走到村口，回頭看了一眼。阿桂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看著他。風吹過來，她的辮子晃了晃。他轉回頭，往前走。
從劉家莊到杭州，三百里。走了西天。第西天下午，他到了汪首齋的茶莊。茶莊門面不大，但很深，櫃檯後面擺著一排排的茶葉罐，青花的，白瓷的，大大小小，整整齊齊。老劉坐在櫃檯後面，正在打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響。他看見陳默，放下算盤。
“陳先生，你來了。東家在後面，等你呢。”
陳默穿過鋪子，走到後院。汪首齋坐在石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得入神。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笑了。
“陳先生，你來了。坐。”
陳默坐下。汪首齋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熱的，清亮亮的，飄著一股清香。陳默端起來，喝了一口。不苦，有一點點甜。
“陳先生，你先歇歇。明天再開始幹活。”
陳默說：“不歇。來了就幹。幹完了，早點回去。”
汪首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這個人，實在。實在人，不偷懶。不偷懶，就好。”
他站起來，把陳默帶到賬房。賬房在鋪子後面的一間小屋裡，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桌上堆著賬本，一摞一摞的，像小山。老劉跟在後面，指著那些賬本。
“陳先生，這是上個月的賬。進貨的，出貨的，收錢的，付錢的。你幫我對對。我眼睛花了，看不清數字。”
陳默坐下來，翻開賬本。賬本上的字很工整，但數字密密麻麻的。他拿起算盤，噼裡啪啦地打起來。老劉站在旁邊，看著他打算盤。他的手指很快，珠子在他手裡像活了一樣。
“陳先生，你算盤打得好。”
陳默說：“跟阿狗學的。他教得好。”
老劉點點頭。“阿狗那小子，算盤是打得不錯。他教得好，你學得好。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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