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桂端著一碗粥進來，放在講臺上。“哥，喝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陳默端起來，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一顆一顆的，能嚼出甜味。他喝得很慢。阿桂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喝。
“哥，下個月還去嗎？”
陳默說：“去。每個月去幾天。不耽誤教書。”
阿桂說：“不耽誤就好。耽誤了，孩子們就不學了。不學了，就白來了。”
陳默沒說話。他把粥喝完，把碗遞給她。她接過碗，放在講臺上。
（——下個月還去。每個月去幾天。不耽誤教書。不耽誤就好。耽誤了，就白來了。不能白來。）
日子一天一天過。陳默每個月去杭州待幾天，幫汪首齋對賬、寫信。他學會了看賬本，學會了寫商函，學會了跟不同的人打交道。老劉誇他學得快，汪首齋誇他靠得住。他不覺得自己有多快、多靠得住。他只知道，幹了活，就要幹好。幹好了，才不白乾。
阿桂一個人盯著社學，教得過來。阿狗來幫忙教打算盤，孩子們學得很快。趙石頭會打“九九歸一”了，阿牛會打“獅子滾繡球”了，王小六會打“鳳凰雙展翅”了。張小狗還在學“一上一”，打得很慢，但打對了。阿桂點點頭，他就笑了。
趙伯偶爾來社學，站在教室門口，看著趙石頭打算盤。看一會兒，點點頭，走了。走了，不回頭。
一天傍晚，陳默從杭州回來，帶回一封信。是沈德輿寫來的。信上說：“陳珩，聽說你幫汪首齋打理生意了。好。讀書人不能只會讀書，還要會做事。做事，就要跟人打交道。跟人打交道，就要懂人心。懂人心，就不被人騙。你好好幹。沈德輿。”陳默看了兩遍，把信摺好，揣進懷裡。
阿桂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哥，沈先生說什麼？”
陳默說：“他說，讀書人不能只會讀書，還要會做事。做事，就要跟人打交道。跟人打交道，就要懂人心。懂人心，就不被人騙。”
阿桂說：“你被人騙過嗎？”
陳默想了想。被人騙過。王七騙過他，錢某騙過他，王老栓也騙過他。騙了，就記住了。記住了，就不被騙第二次。不被騙，就好好的。
“騙過。但沒被騙倒。沒倒，就好。”
阿桂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哥，你說話越來越有道理了。”
陳默沒說話。他走到院子裡，站在桂花樹下。桂花樹還沒開花，葉子綠得發亮。風吹過來，沙沙響。他站了很久。
（——沈先生。他說，讀書人不能只會讀書，還要會做事。他說得對。光讀書，不做事，書就白讀了。做了事，才知道書裡哪些對、哪些不對。對了，就記住。不對，就改。改了，就好。）
汪首齋的生意越做越大，陳默幫他看的賬也越來越多。從杭州到蘇州，從蘇州到揚州，從揚州到江寧。茶葉、綢緞、瓷器、糧食，什麼都做。陳默有時候想，汪首齋怎麼什麼都做？做這麼多，忙得過來嗎？但他沒問。他是幫忙的，不是管事的。管事的操心，幫忙的出力氣。他出力，就行。
一天，汪首齋把他叫到後院，神色比平時凝重。
“陳先生，我有一批貨要走，從杭州到江寧。貨值不小，路上不太平。你幫我寫封信，給江寧的劉掌櫃。讓他派人來接。”
陳默鋪開紙，拿起筆。汪首齋口述，他寫。寫完了，念給汪首齋聽。汪首齋點點頭。
“行。再加一句，‘風雨如晦，雞鳴不己’。”
陳默愣了一下。這句詩他知道，《詩經》裡的。風雨如晦，雞鳴不己。既見君子，雲胡不喜。他不知道為什麼汪首齋要加這一句，但他沒問。他寫上了。
汪首齋看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
“陳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麼加這一句？”
陳默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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