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幫汪首齋打理生意的第三個月，遇到了一件讓他睡不著的事。事情不大，卻像一根刺，紮在心裡，拔不出來。
那天，汪首齋要從杭州匯一筆銀子到蘇州，五百兩。不是小數目。他叫來陳默，讓他寫一張匯票。陳默鋪開紙，拿起筆，聽著汪首齋口述。汪首齋說，寫“憑票付蘇州周掌櫃紋銀五百兩整”。他寫了。寫完了，汪首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上面蓋著錢莊的印。他把那張紙遞給陳默。
“你看看。這是錢莊的匯票。你照著寫。”
陳默接過來，看了一遍。匯票上寫著“某莊憑票付來人銀五百兩整”，底下蓋著錢莊的印，還有一個簽名。沒有編號，沒有密押，沒有任何防偽的標記。誰拿著這張紙，誰就能去錢莊取銀子。丟了，就沒了。被人撿了，就是別人的。他看了很久，把匯票還給汪首齋。
“汪先生，這匯票，丟了怎麼辦？”
汪首齋說：“丟了就丟了。認倒黴。”
陳默說：“不能掛失？”
汪首齋說：“掛失？人家不認識你。你拿著票，他給你錢。你沒票，他說你沒存過。你找誰？你告官？官也幫不了你。你沒證據。”
陳默沒說話。他想起那個世界的金融。支票，匯票，本票，信用卡，網銀。丟了，可以掛失，可以凍結，可以報警。這個世界什麼都沒有。靠的是信用，不是制度。信得過，就行。信不過，就完了。
（——匯票。一張紙，沒有編號，沒有密押，沒有防偽。誰拿著，就是誰的。丟了，就沒了。被人撿了，就是別人的。靠的是信用。信用在，就行。信用不在，就完了。）
那天晚上，陳默沒睡好。他躺在客棧的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匯票的事。他想，如果能把那個世界的金融常識搬到這個世界來，會不會有用？票號、錢莊，靠的是信用，不是制度。信用是軟的，制度是硬的。軟的不如硬的靠得住。制度建立起來了，信用就有了保障。有了保障，就不怕丟。不怕丟，就敢匯。敢匯，生意就好做。好做了，就賺錢。賺了，就不窮。
他想了很久，想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汪首齋。汪首齋坐在後院喝茶，看見陳默眼睛底下發青，笑了。
“陳先生，你昨晚沒睡好？”
陳默說：“沒睡好。在想匯票的事。”
汪首齋說：“匯票有什麼好想的？寫對了，寄出去，人家收到了，取銀子。完事。”
陳默坐下來，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熱的，苦的。他嚥下去了。
“汪先生，我有個想法。不知道有沒有用。”
汪首齋說：“你說。”
陳默說：“匯票能不能編號？一張一個號，記在賬上。誰匯的，匯給誰，多少兩，什麼日子。都記下來。丟了，拿號去查。查到了，掛失。掛失了，別人就拿不到錢。”
汪首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編號？怎麼編？”
陳默說：“按順序編。第一張一號，第二張二號，第三張三號。一年一本，一本從頭編到尾。編了號，記了賬，丟了也不怕。人家拿著票來取錢，你先查號。號在賬上，就付。號不在賬上，不付。號在賬上但己經掛失了，也不付。”
汪首齋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你這個想法，倒是不錯。但誰給你記？誰給你查？錢莊的人，忙得很。他們沒空。他們只會收錢、付錢。記賬，嫌麻煩。掛失，更嫌麻煩。你讓他們記，他們不幹。你不幹，找別人。別人也不幹。都嫌麻煩。麻煩，就不幹。不幹，就白想。”
陳默沒說話。他知道汪首齋說得對。想法好，沒人做，等於零。但他不甘心。零就零，不想連零都沒有。想了，也許有一天會有人做。有人做了，就成了。
（——編號。記賬。掛失。想法好，沒人做。沒人做，等於零。但不想，連零都沒有。想了，也許有一天會有人做。有人做了，就成了。）
又過了幾天，陳默在賬房裡對賬，發現一筆款項對不上。進貨的銀子付了，貨沒到。他翻來覆去查了好幾遍，確認不是自己算錯。他拿著賬本去找老劉。
“劉師傅，這筆賬對不上。銀子付了，貨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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