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有人想加入我們的匯兌。但你猜是誰？錢某。”
陳默愣住了。錢某？劉家莊那個錢某？他告過陳默，說渠佔了她的地，要他賠。他又告過陳默，說新犁是他家先用的，要收“犁稅”。他又去縣裡舉報陳默“聚徒講學，妄議朝政”。他告了三次，三次都沒贏。他現在想加入匯兌。他要跟汪首齋做生意，跟陳默合夥。陳默不知道該說什麼。
汪首齋看著他，等了一會兒。“你怎麼看？”
陳默說：“他有錢。有錢，信用不一定好。他告過我三次，三次都沒贏。他不講理，不講信用。不講信用的人，不能加入。加了，會壞了大家的信用。壞了，就完了。”
汪首齋說：“他有錢。有錢，就有用。他加入，咱們的盤子就大了。大了，賺的就多了。多了，就好。你不讓他加入，他找別人。別人讓他加入，他的錢照樣有用。有用，他就比你有勢。有勢，你就吃虧。你吃不吃虧？”
陳默沒說話。他知道汪首齋說得對。錢某有錢，有錢就有用。你不讓他加入，他找別人。別人讓他加入，他就比你有勢。有勢，你就吃虧。他不想吃虧。但他也不想跟不講信用的人合夥。怎麼辦？他想了想。
“汪先生，讓他加入。但有兩個條件。”
汪首齋說：“什麼條件？”
陳默說：“第一，他必須遵守章程。章程怎麼寫，他怎麼做。做錯了，按章程罰。罰了，認。不認，開除。第二，他的銀子，先存半年，不動。半年後，看他的信用。信用好，繼續。信用不好，退還。不賺不賠。”
汪首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這個人，聰明。聰明了，就能想出辦法。想出了辦法，就不為難。不為難，就好好的。”
他讓陳默起草一封信，寫給錢某。陳默寫得很短：“錢老爺：您的申請，我們同意。但有兩個條件。第一，您必須遵守章程。第二，您的銀子先存半年，不動。半年後，看您的信用。同意，請簽字。不同意，請便。汪首齋。”他寫完了，念給汪首齋聽。汪首齋點點頭。
“行。寄出去吧。”
（——錢某。他有錢。有錢，信用不一定好。讓他加入，但有兩個條件。他同意，就加。不同意，就不加。加了，必須守規矩。不守，就開除。公平。）
錢某同意了。他簽字畫押，存了銀子，等著。半年後，他的信用不錯。按時存，按時取，不拖不欠。汪首齋說，行了。陳默說，行了。錢某的銀子開始週轉，賺了一些。不多，但賺了。他高興了。高興了，就不告狀了。不告狀了，就沒事了。
陳默有時候想，錢某這個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告狀，是壞。他守信用，是好。好壞，看對誰。對他有利，就好。對他有害，就壞。他不想把好人壞人分得太清。清了好，不清也好。都好。
（——錢某。他守信用了。守了，就不壞。不壞，就好。好了，就好好的。）
匯兌生意越做越大。參與的人越來越多，地域越來越廣。杭州、蘇州、揚州、江寧、鎮江、常州。陳默每個月去杭州待幾天，幫忙對賬、寫信。他寫的《金融淺說》，汪首齋讓人抄了幾本，分給參與匯兌的人看。他們看了，有的懂，有的不懂。不懂的，陳默講給他們聽。聽了，就懂了。懂了，就能用。用了，就好。
一天，汪首齋把陳默叫到後院，倒了兩杯茶。
“陳先生，你那個《金融淺說》，我想印出來。印成書，賣。賣了，有錢賺。賺了，分你一半。”
陳默說：“不急。再改改。改好了，再印。印了，不賣。送。送給需要的人。需要的人，有用。有用，就好。好了，就不白印。”
汪首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這個人，不貪。不貪，就好。好了，就好好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陳先生，你幫我做了這麼多事，我沒好好謝你。你說，你想要什麼？只要我能辦到，我一定辦。”
陳默想了想。他想要什麼？他想要阿桂不餓，孩子們不冷，田裡有水，犁好耕，種子好，社學不關門。他想要錢某不告狀，王七不欺負人，官府不找麻煩。他想要天下太平，老百姓不餓。他想要的太多了，汪首齋辦不到。他辦得到的，他己經給了。銀子，糧食，布匹，紙墨。給了，就不欠。不欠，就好。
“汪先生，您己經給了。給多了，就不欠。不欠，就好。”
汪首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這個人，實在。實在人，不貪。不貪，就不缺。不缺，就好好的。”
（——不貪。不貪，就不缺。不缺，就好好的。他想要的，太多了。汪首齋辦不到。辦不到，就不想。不想，就不煩。不煩，就好好的。）
日子一天一天過。陳默每個月去杭州待幾天，幫忙對賬、寫信。社學的課，阿桂盯著。她教得越來越好，孩子們學得越來越快。趙石頭會寫二百多個字了，阿牛會算西位數的加減法了，王小六會背《百家姓》了，張小狗會寫自己的名字了。陳默每次回來，都去教室裡看孩子們的作業。看著看著，就笑了。他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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