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說：“不夠。還差得遠。”
阿桂說：“差什麼？”
陳默說：“差讓天下老百姓不餓。”
阿桂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火盆裡的炭。炭從紅變黑，從黑變灰。灰碎了，落下去。
“哥，你一個人，做不了天下的事。你只能做身邊的事。身邊的事做好了，天下的事就有人跟著做。跟著做的人多了，天下的事就成了。”
陳默看著她，看了一會兒。“阿桂，你說得對。我只能做身邊的事。身邊的事做好了，就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大雪。雪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遠處的村子，被雪蓋住了，只剩幾縷炊煙，在白色的世界裡緩緩升起。
（——能做的事，還很多。修渠，打犁，選種，辦社學，寫金融淺說。一件一件做。做不完，就不做。做一件，是一件。一件好了，就好。）
傍晚，雪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孩子們放學了，在院子裡踩雪，留下一串串腳印。鐵柱揹著書包走在最前面，阿牛跟在後面，王小六走在中間，張小狗走在最後面。他們的腳印大大小小，深深淺淺，從院門口一首延伸到村口。陳默站在社學門口，看著那些腳印。風吹過來，涼涼的。他把手縮排袖子裡。
阿狗來了。他穿著一件厚棉襖，頭上戴著一頂氈帽，手裡提著一盞燈籠。他走到陳默面前，把燈籠遞給他。
“哥，天黑了，點個燈。別摔了。”
陳默接過燈籠。燈籠是紙糊的，裡面點著一根蠟燭，光暈黃黃的，暖暖的。
“阿狗，你鋪子裡忙不忙？”
阿狗說：“忙。快過年了，買東西的人多。今天賣了二十斤糖，三十斤瓜子，五十斤花生。還有布，賣了十幾匹。阿桂織的布，賣得最好。人家說，阿桂織的布，又細又密，比店裡賣的還好。她織多少，我賣多少。”
陳默說：“她織得快。”
阿狗說：“快是快，但她不歇。手都織出繭子了。你讓她歇歇。別把身子累壞了。”
陳默沒說話。他看著院子裡的雪，雪地上一片白，乾乾淨淨的。
“阿狗，你回去吧。鋪子裡沒人看著，不行。”
阿狗說：“好。你早點回去。阿桂等你。”
他轉身走了。陳默站在社學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走遠了，消失在雪地裡。燈籠的光照在雪上，黃黃的，暖暖的。
（——阿狗。他鋪子裡忙。快過年了，東西賣得好。阿桂織的布，賣得最好。她織得快，但不歇。手都織出繭子了。讓她歇歇。她不歇。她說，歇了，就少織一匹。少織一匹，就少賣錢。少賣錢，就少買糧。少買糧，就餓。她不想餓，所以不歇。）
陳默走回教室。阿桂己經把火盆裡的炭灰清乾淨了，正在掃地。掃帚沙沙的，把地上的紙屑和粉筆灰掃成一堆。她看見陳默進來，停下掃帚。
“哥，孩子們都走了？”
陳默說：“走了。”
阿桂說：“你也該回去了。天黑了，路滑，小心點。”
陳默說：“不急。再待一會兒。”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網”字。外面一個“門”，裡面一個“門”。門裡門外，都是門。門多了，就成了網。網能捕魚，也能捕風。網能攏住東西，也能漏掉東西。網好，也不好。好，是因為能攏住。不好，是因為會漏掉。
阿桂看著那個“網”字，看了很久。“哥，你寫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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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零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