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第三次去馬阿訇家，是臨走的前一天。
阿狗在客棧收拾行李，汪首齋去結賬。陳默一個人，沿著那條窄巷子，慢慢地走。巷子兩邊的牆是土坯的，刷著白灰，白灰掉了，露出裡面的黃泥。牆頭上長著草，草枯了，黃黃的，風一吹，沙沙響。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動，是想走慢一點。走慢了，就能多看一點。多看了，就能多記住一點。多記住了，就不白來。
他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馬阿訇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白帽子。他的臉還是那麼瘦，顴骨還是那麼高，眼睛還是那麼亮。他看見陳默，笑了。
“陳先生，您來了。進來。”
陳默走進去。院子裡那棵石榴樹，葉子還是那麼綠，綠得發亮。風吹過來，沙沙響。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馬阿訇走到石桌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石椅。
“坐。”
陳默坐下。馬阿訇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熱的，清亮亮的。陳默端起來，喝了一口。不苦，有一點點甜。他放下杯子，看著馬阿訇。
“馬阿訇，明天我們要走了。去西寧，然後回杭州。”
馬阿訇說：“這麼快？”
陳默說：“快了。出來兩個多月了。該回去了。家裡有事，社學的事，阿桂一個人盯著，忙不過來。”
馬阿訇點點頭。“是該回去了。家裡有事，不能耽誤。耽誤了，就白來了。白來了，就白活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綠得發亮，風吹過來，沙沙響。他看了很久。
“陳先生，您這次來西北，看到了什麼？”
陳默說：“看到了旱，看到了餓，看到了死人。看到了回民，看到了漢民，看到了回漢雜處。看到了生意，看到了農具，看到了書籍。看到了很多。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有用。”
馬阿訇說：“有用就好。好了，就好好的。”他站起來，走到石榴樹前，看著那些葉子。葉子綠得發亮，風吹過來，沙沙響。他看了很久。
“陳先生，您知道西北的局勢嗎？”
陳默說：“不知道。”
馬阿訇轉過身，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鋒。
“西北的局勢，不好。回民和漢人有矛盾，官府壓榨百姓，準噶爾餘部還在騷擾。老百姓苦。苦了，就想辦法。沒辦法，就忍。忍不了，就死。死了，就完了。”
（——西北的局勢，不好。回漢矛盾，官府壓榨，準噶爾騷擾。老百姓苦。他聽了，心裡沉。沉了，就不舒服。不舒服，就想辦法。想了，就能做。做了，就能改。改了，就好。）
馬阿訇走回石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又放下。
“陳先生，您知道回民和漢人為什麼有矛盾？”
陳默說：“不知道。”
馬阿訇說：“因為官府。官府挑撥離間。他們怕回民和漢人團結。團結了，就不怕官府。不怕官府，官府就管不了。管不了，就壓不住。壓不住，就亂了。亂了，就死人。死人了，就完了。”
陳默沒說話。他想起河南。河南大旱，官府不管。老百姓餓死，官府也不管。官府管什麼？管收稅，管抓人，管殺頭。不管老百姓死活。死活不管，就死。死了，就完了。
“馬阿訇，官府為什麼不管老百姓？”
馬阿訇說：“因為他們不是老百姓。他們是官。官管官，不管民。民死光了，他們還是官。換個地方，繼續當。當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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