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阿訇說：“修渠要錢。打井要錢。蓄水要錢。朝廷沒錢。有錢，也要打仗。打了仗，才有功。有功，才能升官。升了官，才能發財。發了財，才能買地。買了地，才能收租。收了租，才能養兵。養了兵，才能打仗。打了仗，才能升官。沒完沒了。”
他頓了頓。
“陳先生，您知道老百姓最怕什麼？”
陳默說：“不知道。”
馬阿訇說：“最怕打仗。打仗了，就要徵糧，征夫，徵銀子。徵了，就窮。窮了，就餓。餓了，就死。死了，就完了。”
陳默沒說話。他想起金川。金川打仗，徵糧，征夫，徵銀子。他去了，差點死了。沒死，回來了。回來了，但很多人沒回來。他們死了，埋在路邊，埋在溝裡，埋在炮彈坑裡。沒人埋，沒人記。
（——修渠，打井，蓄水。要錢。朝廷沒錢。有錢，也要打仗。打了仗，才有功。有功，才能升官。沒完沒了。老百姓最怕打仗。打仗了，就要徵糧，征夫，徵銀子。徵了，就窮。窮了，就餓。餓了，就死。）
馬阿訇走回石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沒叫人換。
“陳先生，您回去以後，打算做什麼？”
陳默說：“教書。種地。修渠。打犁。選種。辦社學。幫汪先生打理生意。寫金融淺說。能做的，都做。做一件，是一件。一件好了，就好。”
馬阿訇說：“您做了這麼多，不累嗎？”
陳默說：“累。累了好。累了，就不想。不想，就不怕。不怕，就好。”
馬阿訇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您這個人，有慈悲。慈悲了，就好。好了，就好好的。”
他站起來，走到屋裡。過了一會兒，拿著一本書出來，遞給陳默。
“陳先生，這本《古蘭經》，送給您。您帶回去讀。讀不懂，就慢慢讀。讀懂了，就知道天下的道理都是一樣的。一樣了，就好。”
陳默接過來。書很薄，紙發黃，邊角都捲了。他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合上，揣進懷裡。
“馬阿訇，謝謝。”
馬阿訇擺擺手。“別謝。您好好讀。讀懂了，就不白讀。不白讀，就好。”
（——《古蘭經》。送給他。讀不懂，就慢慢讀。讀懂了，就知道天下的道理都是一樣的。一樣了，就好。）
陳默站起來，對著馬阿訇鞠了一躬。馬阿訇沒躲，受了這一躬。
“陳先生，您保重。好好讀書，好好做事。做了，就好。”
陳默說：“好。”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馬阿訇叫住他。
“陳先生，您等等。”
陳默停下來，回頭。馬阿訇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遞給他。
“這是我家傳的玉佩。您戴著，保平安。西北的路不好走，有山賊，有野獸，有風沙。您戴著，就不怕。不怕，就好。”
陳默看著那塊玉佩。玉是白的，溫潤的，上面刻著花紋。他伸出手，接過來。
“馬阿訇，我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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