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蘭州那天，天還沒亮。
馬車停在客棧門口，車伕正在往車上搬行李。阿狗把最後一個包袱塞進車裡，拍了拍手上的灰，跳上車轅。汪首齋己經坐在車裡了，靠著車壁，閉著眼，像是在打盹。陳默站在客棧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蘭州城還在睡著，城門洞黑黢黢的，像一隻張開的嘴。城牆上那盞燈籠還亮著，黃黃的，在風裡晃。他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車。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出了城門，上了官道，天漸漸亮了。東邊的天際從灰變白，從白變紅，太陽慢慢升起來。光照在黃土上，黃得發亮。路兩邊的田還是乾的，裂縫張著，像一張張喊渴的嘴。樹還是禿的，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風吹過來，塵土飛揚。
陳默坐在車裡，一言不發。他靠著車壁，看著窗外。窗外是黃土地，是枯樹，是乾裂的田。他看了很久，眼睛酸了，閉上。閉上眼，腦子裡還是那些畫面。餓殍，枯樹，乾裂的田。回民，漢民，官府，準噶爾。馬阿訇說的話，一句一句的，在腦子裡轉。回漢矛盾，官府壓榨，準噶爾騷擾。老百姓苦。苦了，就想辦法。沒辦法，就忍。忍不了，就死。死了，就完了。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窗外還是黃土地，還是枯樹，還是乾裂的田。他看了很久。
阿狗坐在他旁邊，不時看他一眼。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了。
“哥，你想啥？”
陳默說：“我想，書上寫的，和路上看的，不是一回事。”
阿狗說：“書上是咋寫的？”
陳默說：“書上寫，天下太平，盛世繁華。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皇上英明，官員清廉，將士用命。西方來朝，萬國來賀。好得很。”
阿狗說：“路上看的呢？”
陳默說：“路上看的，是旱，是餓，是死人。是回漢矛盾，是官府壓榨，是準噶爾騷擾。是老百姓苦。苦了，就想辦法。沒辦法，就忍。忍不了，就死。”
阿狗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哥，書上的話，不能信？”
陳默說：“能信。但不能全信。信了，就被騙。被騙了，就白活了。不能白活。”
（——書上寫的，路上看的，不是一回事。書上是天下太平，路上是餓殍遍野。書上是盛世繁華，路上是旱災饑荒。書上是官員清廉，路上是官府壓榨。書上是萬國來賀，路上是回漢矛盾、準噶爾騷擾。書是書，路是路。書可以騙人，路不騙人。）
馬車走了兩天，到了一個鎮子。鎮子不大，一條街，兩邊是店鋪。開著的不多，關著的大半。街上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陳默下了車，站在街邊。他看見一個老頭蹲在牆根底下，抽著旱菸。老頭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凹進去。他穿著一件破棉襖，棉絮露在外面，髒得看不出顏色。他抽著煙，看著街上的行人，眼睛是空的。
陳默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大爺，您今年高壽？”
老頭說：“六十八。”
陳默說：“您身子骨還好？”
老頭說：“好。好得很。沒病沒災，就是餓。餓了三年了，還沒餓死。沒死，就好。”
陳默沒說話。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饅頭，遞給老頭。老頭看著那個饅頭，愣了一下。他伸出手，接過去，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揣進懷裡。
“謝了。你是個好人。好人會有好報。”
陳默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不用謝。您好好活著。活著，就好。”
他轉身走了。老頭蹲在牆根底下，看著他的背影。風吹過來，他的頭髮飄了飄。
阿狗跟在陳默後面，走了一會兒，問：“哥，你認識他？”
陳默說：“不認識。”
阿狗說：“不認識，你給他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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