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二年的春天，陳默正在社學裡教孩子們寫“忠”字。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忠”字，上面一個“中”，下面一個“心”。心中，不偏不倚。不偏不倚，就是忠。忠，不是忠於皇上，是忠於自己的心。孩子們低著頭，一筆一畫地寫著。教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春蠶吃桑葉。
阿桂坐在教室後面，批改作業。她批得很慢，一本一本地翻，用紅筆圈出錯字，在旁邊寫上正確的。她的字比陳默的好看多了，端端正正的，像刻出來的。她批完一本，放在旁邊，又拿起一本。她的手指很細，指甲縫裡有粉筆灰。
陳默站在講臺上，看著那些孩子。五十多個，把教室擠得滿滿當當的。桌椅不夠，有的孩子站著寫字。阿桂讓他們輪流坐，坐一會兒，站一會兒。站累了，坐。坐累了，站。陳默想，等汪首齋把下一批木材運來，再打幾張桌子。阿狗在杭州做賬房，每月託人帶信回來，說一切都好，讓哥放心。信寫得很短，字還是醜，但比十年前好多了。他寫“哥，你好。阿桂好。社學好。都好。好了，就好。”陳默每次都看兩遍，看完了，摺好，揣進懷裡。
一個孩子忽然舉手。陳默說：“什麼事？”那孩子說：“陳叔叔，外面有人找你。”陳默轉過身，看見一個人站在教室門口。是個老頭，瘦，駝背，穿著一件灰布短褂，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他手裡拿著一封信，看見陳默，咧嘴笑了。牙掉了好幾顆，黑洞洞的。
“你是陳珩陳先生？”
陳默說：“是。”
老頭走進來，把信遞給他。“有人託我帶給你的。從湖北來的。”陳默接過來。信封是灰的，糙紙，封口用麵糊粘著。上面寫著“陳珩兄親啟”五個字，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畫很用力。他認出了這筆跡——王虎。他的心跳了一下，快了好幾下。他把信揣進懷裡，謝了老頭。老頭擺擺手，轉身走了。
孩子們看著陳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陳默說：“你們自己寫字。寫完了，交給阿桂姐姐。”他走出教室，站在院子裡，把信拆開。信紙很薄，發黃，摺痕處快要斷了。他展開，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模糊不清。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珩兄：弟王虎。你還活著嗎？我還活著。我在湖北襄陽，這邊有點意思。你來看看。來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有用。弟王虎。”
陳默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很短，不到五十個字。但他看了很久。他把信摺好，揣進懷裡，貼著心口。和那塊玉佩、那本《古蘭經》放在一起。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桂花樹。桂花樹長高了，葉子綠得發亮。風吹過來，沙沙響。他站了很久。
（——王虎。他在湖北襄陽。他還活著。他說，這邊有點意思。讓我去看看。去不去？去。不去，就不知道他說的“有點意思”是什麼意思。不知道，就白來了。白來了，就白活了。但不能馬上走。社學的事要安排好，阿桂一個人盯著，忙不過來。等安排好，再去。）
晚上，陳默把王虎的信拿給阿桂看。阿桂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信還給陳默，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哥，你要去？”
陳默說：“要去。”
阿桂說：“去多久？”
陳默說：“不知道。來回至少一兩個月。去了，看了，就回來。”
阿桂說：“你走了，社學怎麼辦？”
陳默說：“你盯著。你教得好。比我還好。”
阿桂說：“我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陳默說：“忙得過來。阿狗不在，你也忙過來了。你行。你行，我就放心。放心了，就走。走了，就能回。回了，就好。”
阿桂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哥，王虎說的‘有點意思’，是什麼意思？”
陳默說：“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阿桂說：“會不會有危險？”
陳默說：“不會。王虎不會害我。他是好人。好人，不害人。”
阿桂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灶臺前，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火光照著她的臉，紅紅的，亮亮的。她蹲在那兒，看著火，看了很久。
“哥，你什麼時候走？”
陳默說：“過幾天。把社學的事安排好，就走。”
阿桂說：“你帶什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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