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桂站在旁邊，看著他收拾。
“哥，你帶這麼多書？”
陳默說：“帶。路上讀。讀了，就不悶。不悶，就好。”
阿桂說：“你讀得完嗎？”
陳默說：“讀不完，也要帶。帶了，就有得讀。有得讀，就不白帶。”
阿桂沒說話。她從櫃子裡拿出一件新棉襖，遞給他。“哥，你帶上。湖北冷。比杭州冷。別凍著。”
陳默接過來。棉襖是藍布的，厚實，暖和。他摸了摸，很軟。阿桂做的，針腳密密的，一道一道的。
“阿桂，你什麼時候做的？”
阿桂說：“去年冬天。做好了，你沒穿。你說不冷。現在去湖北，冷。你穿上。”
陳默把棉襖疊好，塞進包袱裡。包袱更沉了。他背起來，試了試，壓得肩膀往下墜。他沒放下。
（——阿桂。她做了棉襖。去年冬天做的，我沒穿。她說湖北冷，讓我帶上。她怕我凍著。她怕了，就做。做了，就放心。放心了，就好。）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陳默揹著包袱，走到村口。阿桂跟在後面，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照在地上，黃黃的，暖暖的。到了村口，陳默停下來，回頭看著阿桂。
“阿桂，你回去吧。別送了。送了，就走不動了。”
阿桂沒說話。她把燈籠遞給他。“哥，你點著。路黑，別摔了。”
陳默接過來。燈籠很輕，紙糊的，裡面點著一根蠟燭。光暈黃黃的，暖暖的。
“阿桂，你在家好好教書。別累著。”
阿桂說：“我不累。”
陳默說：“你騙人。你每天都累。教書，織布，管賬。三件事，壓在你身上。你扛得住嗎？”
阿桂說：“扛得住。扛不住，也得扛。扛了，就好了。”
陳默看著她。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有光。不是月光的光，是別的光。是從很深的、很暗的地方，自己發出來的光。
“阿桂，我走了。”
阿桂說：“哥，你早點回來。”
陳默說：“好。”
他轉身，走了。阿桂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風吹過來，她的辮子晃了晃。她站了很久。
（——走了。去湖北。襄陽。王虎在那邊。他說有點意思。去看看。看了，就回來。阿桂等著。不能讓她等太久。）
從劉家莊到湖北襄陽，一千多里。走了二十多天。陳默一個人，揹著包袱，走在官道上。路上遇見了很多人，有挑擔的，有推車的，有騎驢的，有坐轎的。他跟他們聊天，聊今年的收成，聊糧價，聊天氣。他們有的說好，有的說不好。說好的，笑了。說不好的，嘆了口氣。笑了嘆了，都好。
走了十幾天，出了浙江，進了安徽。安徽的山多，路窄，不好走。陳默走得很慢。腳上磨了泡，泡破了，流血。他用布條纏上，繼續走。腰疼，背疼，腿疼。哪兒都疼。他忍著。忍了，就不疼。不疼了，就好。
又走了幾天，進了湖北。湖北的山更高，路更陡。但風景好，山是青的，水是綠的。陳默站在山頂上，看著遠處的山山水水。風吹過來，涼涼的。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的腥味，有草木的清香。他聞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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