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不大，但市面熱鬧。
陳默從山裡出來，沿著那條窄窄的山路走了半個時辰，到了城門口。城門不高，青磚的，有些地方塌了，用新磚補了，補得不倫不類。城門洞很窄，只能並排走兩輛馬車。進去的時候，一個兵坐在門檻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陳默從他身邊走過去，他也沒醒。街上的人不少，挑擔的，推車的，騎驢的，坐轎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陳默站在街邊，看了很久。他想起西安，想起蘭州，想起開封。襄陽比它們都小，但比它們都熱鬧。熱鬧了好，好了就好。
王虎的鐵匠鋪在城東一條巷子裡。巷子不寬，兩邊是高牆，牆是磚的，刷著白灰，白灰掉了，露出裡面的青磚。地上鋪著碎石，踩上去沙沙響。陳默找到那扇門，推開門。裡面是一個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青磚鋪地，掃得乾乾淨淨。院子中間擺著一個爐子，一架風箱，一個鐵砧。爐子旁邊堆著炭，鐵砧旁邊堆著鐵件。王虎正掄著錘子打鐵，錘起錘落，叮叮噹噹的。火星西濺，濺在他的胳膊上、臉上，他不躲，也不停。
他看見陳默，放下錘子，笑了。
“你來了。進來坐。”
陳默走進去。王虎把鐵件夾起來，放在水裡淬火，嗤的一聲，白氣冒出來。他把鐵件放在鐵砧上，用銼刀銼了銼刃口，銼完了，用手指摸了摸。
“行了。”他把鐵件放在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桌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坐。”
陳默坐下。王虎倒了兩碗水，一碗給自己，一碗推到陳默面前。水是涼的，陳默端起來，喝了一口。不甜，有股鐵鏽味。他嚥下去了。
“王虎，你什麼時候開的鐵匠鋪？”
王虎說：“去年。在山裡打獵，打不到，餓。餓了，就想辦法。想不出辦法，就死。不想死，就開鋪子。開鋪子，打鐵。打鐵，掙錢。掙錢，買糧。買糧，吃。吃了，不餓。不餓，就好。”
陳默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他比以前瘦了，黑了，但精神還好。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爐火。
“生意好嗎？”
王虎說：“好。不好。有時好，有時不好。好了，就多掙。不好，就少掙。少掙，就省。省了，就夠。夠了，就好。”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
“陳珩，你來得正好。我帶你逛逛襄陽。襄陽城不大，但市面熱鬧。你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有用。”
（——襄陽。城不大，市面熱鬧。王虎開了鐵匠鋪，日子過得去。他瘦了，黑了，但精神還好。好了，就好。）
王虎帶著陳默在襄陽城裡逛。街上人來人往，有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王虎跟誰都能聊幾句，聊今年的收成，聊糧價，聊天氣。他說話利索，別人愛聽。陳默跟在後頭，聽著，記著。
走到一條巷口，王虎停下來，指著巷子裡。
“這裡，白蓮教的人常來。他們每天晚上聚會，燒香，唸經。唸完了，就哭。哭夠了，就笑。笑夠了，就散。散了，第二天再來。來了，再哭。哭了，再笑。沒完沒了。”
陳默說：“你見過他們？”
王虎說：“見過。他們不避我。我也不避他們。我說，我不信教。他們也不勸。他們不勸人，信就信，不信就不信。信了，是緣。不信，也是緣。緣來緣去，都好。”
陳默說：“他們有多少人？”
王虎說：“不知道。幾百？幾千？也許更多。越來越多。官府抓，抓不完。殺了，還有。殺了，更多。殺不完。”
他往前走。陳默跟在後頭。
（——白蓮教。人越來越多。官府抓，抓不完。殺了，還有。殺了，更多。殺不完。）
走到城北，王虎停下來，指著遠處的一間大屋子。
“那裡，是白蓮教聚會的地方。白天沒人。晚上人多。你要去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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