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之協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看見了這麼多，想了什麼？”
陳默說：“想了辦法。修渠，打井，蓄水。水有了，就能種。種了，就有糧。有糧，就不餓。不餓了，就不亂。不亂了，就不打仗。不打仗，就不死人。不死了，就好。”
劉之協說：“你做了嗎？”
陳默說：“做了。在劉家莊，修了渠，打了井，蓄了水。選了種，打了犁，辦了社學。做了一些。不多。但做了，就不白做。”
劉之協看著他，看了很久。“你這個人，有股勁。股勁就是你的路。你順著這股勁走，就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陳默說：“我想去的地方在哪兒？”
劉之協說：“在你心裡。你找到了，告訴我。”
（——劉之協。白蓮教的頭領。他說我是好人。好人，不害人。他問我看見了什麼，想了什麼，做了什麼。我答了。他說，有股勁。股勁就是路。順著走，就能到。）
劉之協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院子裡的菜綠得發亮。風吹過來，沙沙響。他看了很久。
“陳先生，你知道白蓮教嗎？”
陳默說：“知道。聽說過。信‘真空家鄉，無生老母’。官府要抓，抓了就殺。殺了，就完了。”
劉之協說：“對。官府要抓，抓了就殺。但老百姓不怕。不怕，是因為苦。苦了，就不怕死。不怕死，就敢信。信了，就敢造反。造了反，就敢死。死了，就到真空家鄉。無生老母接你。接走了，就不苦了。所以不怕。”
他轉過身，看著陳默。
“陳先生，你說，老百姓為什麼苦？”
陳默說：“因為官府壓榨，地主盤剝，天災人禍。苦了，就想辦法。沒辦法，就忍。忍不了，就死。”
劉之協說：“對。忍不了，就死。但死了，也不甘心。不甘心，就造反。造了反，也許能活。活了，就不苦。不苦，就好。”
他走回桌前，坐下。倒了一碗茶，端起來，又放下。
“陳先生，你放心。我不拉你入教。你不信，就不信。信了，是緣。不信，也是緣。緣來緣去，都好。”
陳默沒說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苦的。他嚥下去了。
（——白蓮教。老百姓不怕死。不怕死，是因為苦。苦了，就不怕死。不怕死，就敢造反。造了反，也許能活。活了，就不苦。不苦，就好。）
從劉之協家出來，天己經暗了。王虎走在前面，陳默跟在後頭。月亮升起來了，照在路上，亮汪汪的。兩個人走在那條窄窄的土路上，腳步聲沙沙的。
走了一會兒，王虎忽然說：“陳珩，你覺得劉之協這個人怎麼樣？”
陳默說：“好人。實在人。不騙人。”
王虎說：“對。好人。實在人。不騙人。但他是白蓮教的頭領。官府要抓他。抓到了，殺頭。他怕不怕？不怕。他信了，就不怕。不怕，就好。”
陳默沒說話。他想起馬阿訇。馬阿訇也是好人，實在人，不騙人。他信回教。信了，就不怕。不怕，就好。劉之協信白蓮教。信了，就不怕。不怕，就好。教義不同，道理一樣。一樣了，就好。
（——劉之協。好人。實在人。不騙人。信白蓮教。信了，就不怕。不怕，就好。馬阿訇信回教。信了，也不怕。道理一樣。）
回到王虎的鐵匠鋪，陳默坐在桌前，把那本《古蘭經》拿出來，翻開。他讀了幾行，讀不進去。合上，放回去。又把《甘肅農諺》拿出來，翻開。讀了幾頁，也讀不進去。合上，放回去。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院子裡的爐子己經滅了，鐵砧靜靜地立在那兒。月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他看了很久。
王虎端著一碗麵進來，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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