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帶陳默去看白蓮教聚會的那天，是個陰天。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來。王虎走在前面，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照在山路上，黃黃的，暖暖的。陳默跟在後頭，走得很慢。山路很窄，只夠一個人走。兩邊是灌木，葉子綠得發黑。風吹過來，沙沙響。
“還有多遠？”陳默問。
王虎說：“快了。翻過這座山，就到了。”
他們走了將近半個時辰，翻過了一座山。山那邊是一片平地，長滿了草，草很高，沒過了膝蓋。平地上站著幾十個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們圍成一個圈，圈中間點著一堆火，火光照著他們的臉，紅紅的，亮亮的。一箇中年男人站在火堆旁邊，瘦，高，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的臉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沒曬過太陽。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刀鋒。他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唸。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唸的是“真空家鄉，無生老母”。念一遍，圍著的人跟著念一遍。唸了十幾遍，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像是著了魔。
陳默站在遠處，看著那些人。他們有的閉著眼，有的仰著頭，有的流著淚，有的笑著。一個老婦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她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凹進去。她的衣裳很破，補丁摞補丁。她念著念著，哭了起來。哭了幾聲，又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旁邊的人不理她，只管念。
王虎站在陳默旁邊，不說話。他看了陳默一眼，陳默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都不說話。
（——白蓮教。聚會。幾十個人，在山裡，圍著火，念“真空家鄉，無生老母”。他們念得很急，像著了魔。有人哭，有人笑。哭哭笑笑，沒完沒了。他們信什麼？信死後有個好去處。去了，就不苦了。不苦了，就不怕。不怕了，就敢死。敢死了，就造反。造了反，就死。死了，就去真空家鄉。沒完沒了。）
那個中年男人唸完了，把書合上，看著圍著的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鋒。他掃了一圈，目光在陳默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陳默覺得那道目光像一根針，扎得他皮膚髮緊。他低下頭，不看那個人。
中年男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各位兄弟姐妹，今天咱們聚在這裡，是為了什麼？為了求平安。求平安，不是求官府給平安。官府給不了平安。官府只會收稅，抓人，殺頭。他們不給平安。平安是咱們自己求的。怎麼求？唸經。念‘真空家鄉，無生老母’。念多了，心就靜了。靜了，就不怕。不怕了，就敢活。敢活了，就有平安。”
圍著的人有的點頭，有的流淚，有的笑著。一個年輕人舉起手來，喊了一聲：“真空家鄉，無生老母！”其他人跟著喊：“真空家鄉，無生老母！”喊聲震天，山裡的鳥驚飛了。陳默站著，一動不動。他覺得腳有點發軟，不是怕，是別的什麼。說不上來。
中年男人又開口了。
“兄弟姐妹們，咱們苦。苦了這麼多年，還要苦到什麼時候？苦到死。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到真空家鄉去了。無生老母接你。接走了，就不苦了。不苦了，就好。”
一個老婦人跪著爬到他面前，抱住他的腿，哭著喊：“劉掌教，您救救我們！救救我們！我兒子被官府抓了，關在大牢裡。我求您救救他！”中年男人低頭看著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大姐，您別哭。您兒子會沒事的。唸經。念‘真空家鄉，無生老母’。念多了，無生老母就保佑他。保佑了，就沒事。”
老婦人鬆開手，跪在地上，開始念。“真空家鄉，無生老母。真空家鄉，無生老母……”唸了一遍，又一遍。唸到第十遍的時候，她不哭了。她站起來，擦了擦眼淚，笑了。
陳默看著那個老婦人，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信了。信了，就不哭。不哭，就好。但她的兒子還在大牢裡，沒人救。唸經能救他嗎？不能。但她信。信了，就有希望。有希望，就不苦。不苦，就好。
（——劉掌教。那個中年男人。精明，但眼神有點邪。他摸老婦人的頭，叫她唸經。唸了，她就不哭了。不哭了，就好。但唸經救不了她兒子。她知道嗎？也許知道。知道，也要信。不信，就絕望。絕望，就死。她不想死。所以信。）
王虎拉了拉陳默的袖子。“走吧。”陳默跟著他，往山下走。走了很遠，還能聽見那些人的唸經聲。“真空家鄉，無生老母。真空家鄉，無生老母……”聲音在山裡迴盪，像一群鬼在叫。陳默走得更快了。
下了山，王虎停下來，回頭看著陳默。
“你看到了什麼？”
陳默說：“看到了幾十個人，在山裡，圍著火，唸經。念‘真空家鄉，無生老母’。有人哭，有人笑。哭哭笑笑的，沒完沒了。”
王虎說：“你覺得怎麼樣？”
陳默說：“不怎麼樣。他們信的東西，我覺得荒誕。真空家鄉在哪兒？無生老母是誰？死了，就沒了。沒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不知道苦，不知道樂。不知道，就好。”
王虎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不信？”
陳默說：“不信。”
王虎說：“你不信，有人信。信了，就不怕死。不怕死，就敢造反。造了反，就死人。死了人，就結仇。結了仇，就沒完沒了。”
他沒再說話，轉身往前走。陳默跟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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