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散了之後，陳默跟著王虎往山下走。走了不到半里路，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人快步追上來，瘦高個，灰布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是那個中年男人。他走到陳默面前，拱了拱手，笑了。
“這位朋友，請留步。”
陳默停下來，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鋒。在火堆旁邊的時候，那目光像一根針，扎得陳默皮膚髮緊。現在近了，看得更清楚了——他的瞳孔是黑的，很深，像兩口井，看不見底。王虎站在陳默旁邊，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很淡，像是早就料到他會追上來。
中年男人笑著說：“在下姓劉，單名一個‘清’字。教裡的弟兄們都叫我劉掌教。敢問朋友尊姓大名？從哪兒來？”
陳默說：“陳大。從河南來。投親的。”他沒用真名。不是不信這個人，是不信這個場合。他不知道這個人是什麼來路，不知道他問這些要幹什麼。少說一句，多一分安全。
劉掌教說：“陳兄弟。你方才在山上，站了很久。看了很久。我注意到你了。你不像他們。”他指了指山下那些還在唸經的人。聲音遠遠傳來，像蚊子哼哼。
陳默說：“我沒什麼見識。就是看看。”
劉掌教看著他，目光從頭掃到腳。在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停了停，在手上的繭子上停了停。“你是做什麼的？”
陳默說：“種地的。到處打零工。聽說襄陽有活幹，過來看看。”
劉掌教說：“種地的。種地苦。種地累。種地一年到頭，吃不飽，穿不暖。被地主盤剝，被官府壓榨。種地的人，命苦。”
陳默說：“命苦也得活。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劉掌教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刀鋒。他笑了笑，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陳兄弟，你這個人，有骨氣。有骨氣的人，不該種地。種地，糟蹋了。你跟我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叫我陳兄弟。他說我有骨氣。他說種地糟蹋了。他要帶我去個地方。去不去？不去。去了，就脫不了身。脫不了身，就完了。不能去。）
陳默沒動。他站在那兒，手攥著衣角。衣角被攥得皺巴巴的，鬆開，又攥緊。
“劉掌教，我明天還要找活幹。今天太晚了。改天吧。”
劉掌教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裡的光冷了一點。“陳兄弟，你是怕我？”
陳默說：“不是怕。是累。走了一天了，腳疼。想回去歇歇。”
劉掌教說：“歇歇也好。明天我讓人去找你。你住在哪兒？”
陳默說：“城東，王虎的鋪子裡。”
劉掌教看了看王虎，笑了一下。“王虎的鋪子。好。明天我去找你。”
他轉身走了。瘦高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風吹過來，他的長衫飄了飄。陳默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王虎也站著，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王虎才開口。
“他看上你了。”
陳默說：“看上我什麼？”
王虎說：“看上你不是普通百姓。你說話不像種地的。種地的不會說‘死了就什麼都沒了’。種地的會說‘死了就解脫了’。你說的是實話，不是安慰話。他聽出來了。”
陳默沒說話。他看著那個方向，風吹過來，涼涼的，他把手縮排袖子裡。
“王虎，我明天就走。”
王虎說：“明天走也好。走了，就不惹事。不惹事，就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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