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掌教，您找我有事？”
劉掌教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他比陳默高半個頭，低頭看著陳默，笑了笑。
“陳兄弟，你是個實在人。實在人，不騙人。不騙人，我就信。信了，就想跟你聊聊。”
（——他追來了。從襄陽追到這兒。走了十幾里路。他說要跟我聊聊。聊什麼？聊入教。我不入。不能入。入了，就完了。）
陳默站在官道旁邊，把包袱放下，靠在路邊的一棵樹上。他也靠著一棵樹，站在對面。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陳兄弟，你昨天說你是種地的。種地的人，我見過很多。他們不看我說的話，他們看我的臉。你不一樣。你看我的眼睛。你看人的眼睛，說明你讀過書。讀過書的人，說話不一樣。你說‘死了就什麼都沒了’。這話，種地的說不出來。種地的會說‘死了就解脫了’。你說的是實話，不是安慰話。你讀過書。”
陳默沒說話。他知道瞞不住了。劉掌教的眼光太毒，話也說得太首。他心裡有根線，繃緊了。
劉掌教見他不說話，也不催。他蹲下去，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陳兄弟，你知道這個圈是什麼？”
陳默說：“不知道。”
劉掌教說：“這是天下。天下的老百姓，都在這個圈裡。圈裡有餓的，有病的，有被人欺負的。有被官府壓榨的，有被地主盤剝的，有被官兵打殺的。他們在圈裡，出不去。出不去，就苦。苦了，就想辦法。沒辦法，就忍。忍不了，就死。”
他用樹枝在圈裡畫了一個小人。“這就是咱們。咱們也在圈裡。但咱們不一樣。咱們知道怎麼出去。”
他看著陳默，眼睛很亮。“陳兄弟，你想不想出去？”
陳默看著地上的那個圈，看著那個小人。他蹲下去，撿起另一根樹枝，在圈外面畫了一條線。是一條路，從圈裡伸出去，伸向遠方。
“劉掌教，我不靠唸經出去。我靠修渠、打井、蓄水。種地，教書，打犁。實的事做了，虛的就沒人信了。沒人信了，就不造反。不造反，就不死人。不死人，就好。”
劉掌教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陳默，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
“陳兄弟，你這個人，有股勁。股勁就是你的路。你順著這股勁走，就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但你的路太遠了，遠到看不見頭。老百姓等不了那麼久。他們現在就要出去。現在就要不苦。現在就要活。”
他站起來，把樹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陳兄弟，我不強求你。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路不同，但都是為了老百姓不苦。殊途同歸。”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陳默。
“陳兄弟，你保重。好好活著。活著，就好。”
陳默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他瘦高的背影在晨光裡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灰點，消失在路的盡頭。陳默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涼涼的。他把包袱扛在肩上，轉身，繼續往東走。
（——他說，路不同，但都是為了老百姓不苦。殊途同歸。他放我走了。他說明天走也好，走了就不惹事。但他又追來了。他追來，不是為了拉我入教。是為了跟我說這些話。說了，就放心了。放心了，就走。）
陳默走了兩天，到了一個小鎮。他在鎮上住了一晚，第二天繼續趕路。走了十幾天，出了湖北，進了江西。又走了幾天，進了浙江。又走了幾天，到了劉家莊。天己經暗了，阿桂在村口等他，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她看見陳默，跑過來。
“哥，你回來了。”
陳默說：“回來了。”
阿桂說：“你瘦了。”
陳默說：“你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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