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有急著走。
劉掌教追到半路跟他說完那番話之後，便轉身走了，沒有再回頭。陳默本想當天就繼續趕路，但走到官道的岔路口時，他卻停下來了。站在那兒，看著兩條路：一條往東，通往浙江，通往阿桂，通往社學，通往他熟悉的一切；另一條往西，通往襄陽，通往那個火堆，通往那些唸經聲，通往那個眼神像刀鋒一樣的中年男人。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涼涼的，他把手縮排袖子裡。
（——回去？不回去。回去，就不知道白蓮教到底是什麼。不知道，就白來了。白來了，就白走了。白走了，就白活了。不能白活。）
他轉身，往回走。
王虎看見他回來的時候，正在打鐵。錘起錘落，叮叮噹噹的。他放下錘子，擦了擦汗，看著陳默，沒問為什麼，只是說：“回來了？”陳默說：“回來了。多住幾天。”王虎說：“好。住多久都行。”
陳默在襄陽住了下來。白天幫王虎打下手，拉風箱，搬鐵件。晚上，王虎帶他去看白蓮教的聚會。他不走近，站在遠處看。看了三天，看了五天，看了七天。他看得越久，心裡越清楚——白蓮教的組織，比他想象的要嚴密得多。
（——多住幾天。看看。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有用。）
第五天晚上，陳默又去了那座山。這回他沒站遠處，而是走近了一些，站在人群邊緣的一棵松樹後面。火堆還是那堆火，火光照著那些人的臉，紅紅的，亮亮的。劉掌教還是站在火堆旁邊，手裡拿著那本書，正在唸經。念“真空家鄉，無生老母”。念一遍，圍著的人跟著念一遍。唸了十幾遍，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陳默看著那些人的臉。他們閉著眼，仰著頭，張著嘴，像是在喝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一個年輕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唇飛快地動著，像是在跟誰說話。一個老婦人坐在旁邊，手裡捻著一串珠子，珠子是木頭的，己經磨得發亮。她捻一顆，念一聲，捻一顆，念一聲。坐在她旁邊的一箇中年男人，站起來了，走到劉掌教面前，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劉掌教點了點頭，那個中年男人便轉身，走到人群外面，開始招呼幾個人，吩咐著什麼。陳默看見那幾個人聽了中年男人的話後，各自散開，有的往東，有的往西，走得很快。
（——那個中年男人，是“香頭”。他管事。管聚會，管唸經，管收錢。管人。他吩咐那幾個人，讓他們去做什麼。做什麼？不知道。也許是去傳教，也許是去收錢，也許是去接新人。他們在做事。做得很認真。）
第二天，陳默在城裡的茶館坐了一下午。茶館不大，幾張桌子，幾條長凳。他坐了一下午，喝了兩壺茶。茶是粗茶，苦，澀。他一口一口地喝，不急不慢。他在聽。聽鄰桌的人說話，聽掌櫃的跟客人聊天，聽街上的行人路過時留下的隻言片語。他聽到了很多。聽到了“掌櫃”“香頭”“弟子”這幾個詞，聽到了“真空家鄉”“無生老母”這幾個詞，聽到了“官府又抓人了”“又殺了好幾個”這些句子。他把它們記在心裡，拼在一起，慢慢地拼出了一幅圖。
白蓮教的組織是樹狀的。最上面是劉掌教，他管一切。他下面有幾個“掌櫃”，每人管一片地方。掌櫃下面是“香頭”，每人管一個香堂。香堂是聚會的地方，也是傳教的地方。香頭下面是“弟子”，弟子是最普通的信眾。他們唸經，燒香，交錢。錢交給香頭，香頭交給掌櫃，掌櫃交給劉掌教。一層一層，清清楚楚。陳默想起了他在汪首齋生意裡見過的那些組織結構——賬房管賬，夥計跑腿，掌櫃管一方。一樣的。白蓮教也是生意，只是賣的不是茶葉、綢緞、瓷器，是希望。
（——白蓮教。組織嚴密。掌櫃、香頭、弟子，層層負責。像生意。賣的是希望。希望好賣。好賣，就有人買。買了，就信。）
第七天晚上，陳默沒有去看聚會。他坐在王虎的鐵匠鋪裡，看著爐火。爐火紅彤彤的，一閃一閃的。王虎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茶，沒喝，就那麼端著。
“你看了幾天，看出什麼了？”
陳默說：“看出來了。白蓮教的組織很嚴密。掌櫃、香頭、弟子，層層負責。錢從弟子手裡收上來，一層一層往上交。人從香頭手裡派出去，一層一層往下傳。像一棵樹，根是劉掌教，枝是掌櫃，葉是香頭，花是弟子。花開得越多，樹就越大。樹越大，根就越深。根越深，就越難拔。”
王虎說：“你看見了這些。你信嗎？”
陳默說：“不信。”
王虎說：“不信，你還看？”
陳默說：“看了，就知道他們為什麼信。知道了，就有用。”
王虎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有用就好。好了，就好好的。”
他站起來，把茶碗放在桌上，轉身走了。陳默一個人坐在爐火前面，看著火苗一跳一跳的。他想起那些人的臉，閉著眼，仰著頭，張著嘴，像是在喝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想起那個年輕人跪在地上，嘴唇飛快地動著，像是在跟誰說話。他想起那個老婦人捻著珠子，一顆一顆的，磨得發亮。他們信。信得很深。深到不怕死。他不信。但他不能不信他們信。他們信了，就有了力量。這股力量，也許能成事，也許不能。他不知道。
（——不信。但不能不信他們信。他們信了，就有了力量。這股力量，能成事嗎？不知道。）
第八天，陳默去了街上。他走進一家雜貨鋪，買了一包菸葉，跟掌櫃的聊了幾句。掌櫃的五十來歲，胖，圓臉，笑眯眯的。他說，最近生意不好做，買東西的人少了。陳默問他，為什麼人少了。掌櫃的說，有的人跑了，有的人被抓了，有的人死了。跑了抓了死了，就沒人了。沒人了，生意就不好做。陳默又問，為什麼跑了抓了死了。掌櫃的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說：“白蓮教。鬧得厲害。官府在抓人，抓到了就殺。殺了，就沒人。沒人，就沒生意。沒生意，就窮。窮，就餓。餓，就死。死了，就完了。”陳默說：“您信白蓮教嗎？”掌櫃的笑了，擺擺手：“不信。那是瘋子的玩意兒。瘋子信了，就不怕死。不怕死，就造反。造反了，就死人。死人了，就完了。我不信。我還要做生意。”陳默沒再問。他買了菸葉，出了鋪子。
（——掌櫃的不信。他說白蓮教是瘋子的玩意兒。瘋子信了，就不怕死。不怕死，就造反。造反了，就死人。死人了，就完了。他不信。他還要做生意。）
第九天，陳默去了城外的一個村子。那個村子他之前跟王虎去過一次，是劉掌教住的地方。他去的時候，劉掌教不在。院子裡只有幾個女人在晾衣服，她們看了陳默一眼，沒說話。陳默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幾間土房。土房的牆上貼著一些紙，紙上寫著字。他走近了看，是“真空家鄉，無生老母”八個字。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畫的。旁邊的牆上畫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個人，腳踩蓮花，頭上發光。陳默不認識那個人，但他猜，那是“無生老母”。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出了村子，他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田。田裡種著麥子，麥子綠了，長得很高。風吹過來，麥浪一層一層的，像水波。他想起了劉家莊的麥子。阿桂在劉家莊，在社學裡。她教孩子們寫字。孩子們寫得好，她就笑。她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臉上有兩個酒窩。他看不見，但他知道。他知道，就好。
（——無生老母。腳踩蓮花，頭上發光。他們信這個。他們信，是因為苦。苦了，就想找個地方不苦。白蓮教給了他們一個地方。真空家鄉，無生老母。信了，就不苦。不苦了，就不怕。不怕了，就敢死。敢死了，就造反。造了反，就死。死了，就到真空家鄉去。不苦了。但真空家鄉在哪兒？在畫上。畫是假的。假的，也信。信了，就不苦。不苦，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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