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第122章 拒絕(1)

作者:最初就擁有·1天前

陳默準備離開襄陽的那天早上,天陰得厲害。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來。他把包袱收拾好了,又檢查了一遍——幾本書,幾件衣裳,阿桂做的棉襖,馬阿訇送的《古蘭經》和玉佩,還有王虎給的乾糧。包袱很沉,他背起來,試了試,壓得肩膀往下墜。他沒放下。

王虎在院子裡生火,看見他出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哥,吃了再走。”陳默說:“不吃了。路上買。”王虎說:“買了吃,吃了走。走了再買。都一樣。”他從灶臺上拿出一個布包,遞給他。“這是乾糧。饅頭,鹹菜。你路上吃。”陳默接過來,布包很沉,開啟,裡面是饅頭,白的,圓的,一個一個的。他數了數,十個。他把布包包好,揣進懷裡。“王虎,你保重。”王虎說:“你也是。好好活著。活著,就不白活。”

陳默轉身往外走。王虎跟在後頭,送他到門口。他推開那扇黑漆木門,正要邁步出去,卻看見一個人站在巷子裡。瘦高個,灰布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劉掌教。他站在巷子中間,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帶人,就那麼一個人站著。他看見陳默,笑了。那笑容很淡,和他之前在火堆旁邊笑起來的樣子一模一樣——很短,但很真。陳默停下來,手攥著包袱帶子。包袱很沉,壓得肩膀往下墜。他沒放下。

王虎從陳默身後探出頭來,看見劉掌教,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話。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門框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看著他們。劉掌教沒有理會王虎,目光落定在陳默身上,他說:“陳兄弟,聽說你今天要走,我來送送你。”陳默站在門檻裡面,沒有跨出去,攥著包袱帶子的手鬆了松,又攥緊了。“劉掌教,您怎麼來了?”劉掌教說:“我說過,後會有期。今天就是那個‘期’。”他往旁邊讓了讓,做了個手勢。“陳兄弟,不急著這一時半刻。借一步說話。”

陳默沒動。他看著劉掌教,劉掌教也看著他。兩個人站在巷子裡,隔著幾步遠,誰也沒往前走。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劉掌教的灰布長衫下襬輕輕晃動。陳默想了想,還是跨了出去。“好。”

他們沿著巷子慢慢走,走到巷口拐角處停了下來。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很大,遮出一片蔭涼。劉掌教在樹根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陳默沒有坐,背靠著樹幹站著,包袱放在腳邊。劉掌教抬頭看了他一眼,也不強求,自顧自地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塊幹餅,掰成兩半,一半遞向陳默。陳默看了看那塊餅,沒接。劉掌教就把那半塊餅放在樹根旁邊,自己開始吃那一半,嚼得很慢,一口嚼了十幾下才嚥下去。

“陳兄弟,你在這襄陽城裡住了好些天。白天幫我鋪子打下手,晚上去看聚會。你看也看了,聽也聽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百姓。”他嚥下最後一口餅,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你是個能做事的。你那個本事,擱在種地上,糟蹋了。”

陳默說:“劉掌教,我種地種了好些年了。種地不糟蹋人。種地養人。”

劉掌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養人?你養得了幾個人?幾十個?幾百個?這天下有多少人?你種一輩子地,也養不完。你修渠,打井,蓄水,選種,打犁。你做的那些,我都知道。王虎跟我說了。你在杭州那個地方,修了渠,打了犁,辦了社學,教孩子們讀書識字。你是個有心人。”他看著陳默,頓了頓,“但你的路太慢了。慢到老百姓等不起。你修一條渠,要多少年?你等一場雨,要多少年?老百姓等不了那麼多年。他們今天餓,明天餓,後天就死了。”

陳默沒說話。他背靠著樹幹,粗糙的樹皮隔著衣裳硌著他的脊背,不疼,但實在。劉掌教接著往下說:“我這條路快。只要你點頭,我安排你做個‘掌櫃’。管一方的香堂,管一方的弟子。你教他們識字,教他們唸經,教他們明白道理。你讓他們覺得自己不白活。你教了,他們就信。信了,就有力量。有力量,就能成事。你做了那麼多,不就是想讓老百姓活好嗎?我這裡,能讓你做得更快。”

(——快。他說得快。他說的沒錯,我的路確實慢。修一條渠要幾個月,打一口井要幾個月,種一季稻要一年。他的路快,聚起來就是千軍萬馬,一聲令下就能揭竿而起。但快了之後呢?快了的,是頭一件事。快之後的事,他沒說。)

陳默把腳邊的包袱往樹根上靠了靠,自己蹲了下去,跟劉掌教平視。“劉掌教,我是讀書人。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會種地,只會教書,只會修渠。你說的那些,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就想做點小買賣,守著那幾畝地,守著那個社學。別的,我不摻和。”

劉掌教看著他,沒說話。他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兩口井,深不見底。他看了陳默很久,然後低下頭,把手裡的餅渣仔仔細細地捻起來,放進嘴裡。嚼完了,他站起來,拍了拍長衫下襬沾的土。

“陳兄弟,你這個人,有骨氣。我見過很多人,有跟我走的,有不敢跟我走的,有走了又跑的。你是第一個蹲下來跟我說話的人。你蹲下來,是因為你不怕我。你不怕我,是因為你不信我。”他笑了,那笑容比之前大了一點,但還是很淡。“路不同,但都是為了老百姓不苦。殊途同歸。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不強求你。”他往後退了一步,拱了拱手,“後會有期。”

他說完,轉身走了。瘦高的背影穿過巷子,拐過彎,消失在灰濛濛的天光裡。陳默蹲在樹根旁邊,看著那個方向。那半塊幹餅還擱在樹根上,沒人動,也沒人拿走。他把它撿起來,拍了拍灰,揣進懷裡。然後他拿起包袱,站起身,往回走。

王虎還站在門口,兩隻胳膊抱在胸前。他看見陳默回來,放下胳膊,“走了?”陳默說:“走了。”王虎說:“他說什麼了?”陳默說:“他說路不同,但都是為了老百姓不苦。殊途同歸。”王虎哼了一聲,“殊途同歸。他說的倒是好聽。他那條路,走著走著就走到墳裡去了。”陳默把包袱背上,往肩頭上顛了顛,讓它貼得更緊一些。“王虎,我走了。”王虎說:“哥,你保重。”陳默說:“你也是。好好活著。”

他轉過身,沿著巷子往外走。走出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王虎還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看著他。風吹過來,他的頭髮飄了飄。陳默轉回頭,繼續走。

出了襄陽城,官道往東。他走了大半個時辰,天開始下雨了。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沾在衣裳上,半天也溼不透,但涼意一點一點地滲進去。他沒有停下來躲雨,也沒有走快,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在雨中。路邊有一塊界碑,他走到界碑旁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把包袱從肩上卸下來,放在碑座上。他蹲下去,從懷裡掏出那半塊餅——劉掌教擱在樹根上的那半塊,己經涼透了,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餅是雜麵的,粗糙,有一點點鹹。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他想了很多事。想劉掌教說的“快”和“慢”,想那些圍著火堆唸經的臉,想那個跪在地上抱著劉掌教腿哭的老婦人,想那些掌櫃、香頭、弟子。一層一層,像是無數雙手疊在一起,握緊了,就變成一隻拳頭。但他不覺得那隻拳頭能砸開什麼——拳頭砸開的東西,最後還是要用手去修。而他的手,更喜歡修渠。

(——劉掌教的路快,但不踏實。我的路慢,但踏實。踏實了,就不怕。不怕了,就能走遠。)

他站起來,把剩下的半塊餅揣回懷裡,背起包袱,繼續往東走。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沾在頭髮上,睫毛上,呼吸裡都是水汽。

陳默走了半個月,回到劉家莊。阿桂在村口等他,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她看見他,跑過來。“哥,你回來了。”陳默說:“回來了。”阿桂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你瘦了。”陳默說:“你胖了。”阿桂說:“你騙人。”陳默說:“真的。臉上有肉了。”阿桂摸了摸自己的臉,“是嗎?我沒覺得。”陳默說:“是。比以前好看。”阿桂笑了。她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臉上有兩個酒窩。“哥,你吃飯了嗎?”陳默說:“吃了。”阿桂說:“你騙人。你每次說吃了,都是沒吃。”她從懷裡掏出一個饅頭,遞給他,“給你留著。”陳默接過來,饅頭是涼的,硬。他咬了一口,嚼著嚼著,想起劉掌教那半塊餅。餅是雜麵的,饅頭是白麵的。餅粗糙,饅頭軟和。都好吃。但饅頭的味道是他熟悉的,是阿桂的手溫——她總把饅頭揣在懷裡等他回來。

“走,回家。”阿桂說:“好。”

晚上,陳默坐在桌前,點起油燈,把那張記著白蓮教組織結構的紙拿出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它疊好,塞進櫃子深處。阿桂端著一碗粥進來,放在桌上。“哥,喝粥。”陳默端起來,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一顆一顆的,能嚼出甜味。他喝得很慢。阿桂站在旁邊,看著他喝。“哥,那個劉掌教又找你了?”陳默說:“找了。我走的那天早上,他在巷子裡等我。”阿桂說:“他找你做什麼?”陳默說:“想讓我入教,讓我當‘掌櫃’,管一方的香堂和弟子。”阿桂說:“你答應了嗎?”陳默說:“沒有。我說我是讀書人,不懂那些,只想做點小買賣。”阿桂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他怎麼說?”陳默說:“他說,路不同,但都是為了老百姓不苦。殊途同歸。他說後會有期。”阿桂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細,指甲縫裡有粉筆灰。“哥,你覺得他說的對嗎?”陳默想了想。“對了一半。路不同是對的。但殊途同歸,不一定。他的路快,但會死人。我的路慢,但不會死人。”阿桂說:“那你走你的路。”陳默說:“嗯。我走我的路。”

夜深了,陳默沒有睡。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亮汪汪的。阿桂己經睡下了,蜷成一團,呼吸輕輕的。他聽著她的呼吸聲,想著劉掌教最後那個背影。瘦高的,消失在灰濛濛的天光裡。他說的“後會有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也許真的還會再見,也許不會。但不管見不見,他都不會走他的路。他只能走自己的路。修渠,打井,蓄水。種地,教書,打犁。一件一件地做。做了,就好。

他把窗關上,吹滅燈,然後躺了下來。

(——後會有期。也許吧。但再見的時候,我還是不會跟他走。我會告訴他,我走的路,走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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