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第123章 王虎的疑惑(1)

作者:最初就擁有·6小時前

陳默離開襄陽那天的雨,下到傍晚才停。他沒有在沿途的鎮子留宿,走了二十里路,在一個廢棄的茶棚裡過了一夜。茶棚的棚頂漏了好幾處,雨水滴在泥地上,砸出淺淺的坑。他靠著柱子坐著,把包袱墊在腦後,沒生火,就那麼聽著雨聲,坐了大半夜。第二天天不亮,他又上路了。走出那片丘陵地帶,進入一片開闊的平原時,王虎從後面追了上來。

陳默是在路邊歇腳時聽見馬蹄聲的。他回頭,看見王虎騎著一匹瘦驢從官道那頭過來,驢背上還掛著兩隻打好的鐵鍋。那驢瘦得肋骨一條一條的,走得慢,王虎也不催,就那麼晃晃悠悠地到了跟前。他從驢背上跳下來,拍了拍驢脖子,咧嘴笑了。“哥,我想了又想,還是來送你一程。”陳默看著那匹瘦驢,又看著王虎,“你鋪子怎麼辦?”王虎說:“關了幾天,關不壞。打鐵的活,不急在這一兩天。”他把驢拴在路邊一棵樹上,走到陳默旁邊,蹲下來。

兩個人蹲在路邊,看著遠處。雨後的天還是灰的,但云己經散了一些,有光從雲縫裡透下來,照在遠處的田埂上。田埂上長著一排矮樹,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王虎沉默了一會兒,低頭拔了一根草莖,叼在嘴裡,嚼了嚼。他嚼草莖的時候,腮幫子一動一動的,像是有什麼話在嘴裡翻來覆去地滾了幾遍,沒吐出來。終於他開了口,聲音不大:“哥,他們能成事嗎?”

陳默知道他說的是誰。他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水囊從腰間解下來,喝了一口水,擰上塞子,又放回去。“能。”他說,聲音很平。王虎偏過頭看他,嘴角那根草莖停了。“能成?”陳默說:“能。白蓮教的組織很嚴密,上下有人,有錢,有地盤。他們不怕死。不怕死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們只要真想幹,一定能掀起點浪頭。”王虎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攥在手心裡捏了捏。“那你說成不了大事?”陳默說:“嗯。成不了大事。”

王虎把手心裡那根被捏扁的草莖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為啥?”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沿著田埂走了幾步。王虎也站起來,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腳踩在溼泥上,發出輕微的咕嘰聲。走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陳默停下來,指著遠處。遠處有一個村子,村子不大,炊煙正從幾家屋頂的煙囪裡升起來,被風吹散了,又聚攏。村外的田裡,有人正彎著腰幹活——看不清在幹什麼,也許是鋤草,也許是鬆土。那個人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不慌不忙。陳默說:“你看那個人。”王虎眯著眼看了半天。“種地的。”陳默說:“他種地種了一輩子。他信什麼?他信天。天不下雨,他跪。天下了雨,他笑。天不給他糧,他沒辦法。他信天,但天不幫他。他信鬼神,但鬼神不替他犁地。他這輩子靠的是自己的手。”他收回手,轉回身,看著王虎。“白蓮教靠的是鬼神。他們信‘真空家鄉,無生老母’。信了,就不怕死。不怕死,就敢造反。但造了反之後呢?把朝廷打倒了,誰來種地?誰來修渠?誰來打犁?誰來養那些跟著他們造反的人?靠唸經嗎?唸經念不出糧食。”

(——唸經念不出糧食。這是最硬的一句話。再好的經,也換不來一碗實實在在的米。白蓮教的人不怕死,這沒錯,但不怕死和能活是兩回事。能掀起浪頭,和能撐住浪頭,更是兩回事。)

王虎沒有說話。他站在田埂上,兩隻手插在腰裡,看著遠處那個彎腰幹活的人。那個人還在幹活,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風吹過來,他首起腰,擦了擦汗,又彎下去。王虎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可他們不怕死。”陳默說:“對。他們不怕死。”王虎說:“不怕死的人,怎麼打?”陳默說:“打不贏。你打不怕死的人,打不贏。但你不用打。你讓他們活。活了,他們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就不造反了。不造反了,就散了。”王虎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就那麼站著,兩隻手還插在腰裡。過了一會兒,他蹲了下去,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溼泥,在手裡捏了捏。泥從指縫間擠出來,黑黑的,軟軟的。

“哥,我在金川見過不怕死的人。”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泥,“緬甸也見過。那些兵,衝上去的時候不怕死。但衝上去之後呢?死了。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他們的老婆孩子,沒人管。他們的田,沒人種。他們死了,跟沒活過一樣。”他把那團泥拍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渣,“你說得對。不怕死,不代表能活。能活,才他孃的是本事。”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轉回身。

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官道兩邊的田越來越多了,有的種了麥子,有的還空著,翻過的土黑黑地晾在那兒。王虎走了一陣,又問:“哥,那你說,白蓮教什麼時候會動手?”陳默想了想。“快了。”他說,“劉掌教那個人,不急。他不急,但他下面的人急。香頭急,弟子急。急的人多了,他就壓不住。壓不住,就動手。動手了,就回不了頭。”王虎說:“咱們怎麼辦?”陳默說:“咱們不摻和。咱們做咱們的事。”王虎看著他,“你的事,就是修渠、打井、種地、教書?”陳默說:“對。這些事做一件是一件。做多了,老百姓就有糧。有糧,就不餓。不餓,就不想造反。不想造反,就不死人。”王虎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哥,你說得對。但太慢了。”陳默說:“慢不怕。慢,穩。”

王虎沒有再問。兩個人又走了一陣,路過一個小村莊,王虎停下驢,去村裡討了兩碗水。他端著一碗水走回來,遞到陳默面前。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井水,涼的,有一點點甜。他慢慢喝完了,把碗還給他。王虎把碗還給那戶人家,回來跨上瘦驢,拍了拍驢脖子。“哥,我送到這兒了。再送就過界了。”陳默說:“回去路上小心。別走夜路。”王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的側牙。“我走夜路走慣了。”他勒了一下韁繩,瘦驢掉了個頭,噠噠噠地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又回頭喊了一聲:“哥——你說得對。靠鬼神成不了天下。靠手才行。”他又喊:“你那個社學,好好教!”

陳默朝他擺了擺手。他看見王虎轉了頭,瘦驢馱著那兩隻鐵鍋,走得晃晃悠悠,越來越遠,最後和官道盡頭那排矮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樹了。他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往東走。

陳默回到劉家莊己經是十天之後了。他進村的時候,太陽正往西沉,把整個村子都染成了暖黃色。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樹影在地上拉得長長的。阿桂不在村口,不在老槐樹底下。社學的門開著,裡面有孩子們唸書的聲音,脆生生的,像是在背《三字經》。他站在社學門口,沒有進去,就那麼隔著門框聽了一會兒。有個孩子背到“竇燕山,有義方”的時候卡住了,旁邊一個小一點的聲音接上了:“教五子,名俱揚。”然後又響成一片。他靠在門框上,把那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然後他轉身,往家走。

晚上阿桂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小籃子,籃子裡裝著幾根黃瓜和一把蔥。她把籃子放在灶臺上,轉身看見陳默坐在桌前,手裡拿著那本《甘肅農諺》,沒在看,只是拿著。阿桂走過去,把油燈撥亮了一點。“哥,你一路都順利?”陳默說:“順利。”阿桂說:“王虎送你送到哪兒?”陳默說:“送到襄陽城外三十里。他騎了一頭瘦驢。”阿桂沒再問,去灶臺前生火做飯了。

火光映在牆上,一晃一晃的。陳默看著那火光,想起王虎蹲在田埂上捏泥的樣子。他從來不是話多的人。他問那些話,不是因為困惑,是想聽人說一遍。他說“靠鬼神成不了天下”,他說“靠手才行”,是說給王虎聽,也是說給他自己聽。

阿桂把粥端上桌的時候,他放下書,接過來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一顆一顆的,能嚼出甜味。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一會兒才嚥下去。阿桂坐在他對面,沒有動自己的粥,就那麼看著他喝。“哥,你在想什麼?”陳默說:“在想王虎問我的那句話。”阿桂說:“什麼話?”陳默說:“他問,他們能成事嗎?”阿桂說:“你怎麼答的?”陳默把碗放下,看著阿桂。“我說能。但成不了大事。他說為啥。我說,靠鬼神,成不了天下。”阿桂端起自己的粥碗,沒有立刻喝,而是把碗捧在手心裡,像是在暖手。“那你覺得,靠什麼能成天下?”陳默說:“靠人。靠人的手,人的腦子,人的日子。靠修渠、打井、蓄水。靠種地、教書、打犁。靠讓老百姓吃飽。吃飽了,就不造反了。不造反了,天下就穩了。”阿桂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小口。“哥,你這條路要走多久?”陳默想了想,望著窗外的夜色,說:“走多久都行。走著,就不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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