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第125章 路上(1)

作者:最初就擁有·10天前

離開襄陽之後的第三天,陳默走過了漢江上的那座老石橋。橋是青石砌的,橋面被踩得光滑發亮,中間有一道凹槽,是無數輛牛車碾過之後留下的痕跡。他走到橋中央,停下來,把包袱放在橋欄上,看著下游的江水。漢江的水不急,綠幽幽的,兩岸的樹影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那念頭從離開襄陽那天就開始盤踞在他腦子裡,像一塊稜角分明的石頭,擱在心口上,挪不走,也咽不下。

如果白蓮教真的起事,自己是旁觀,還是參與?

他把這個問題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是在手裡碾一顆乾透了的麥粒。他知道這件事遲早要來。劉掌教不急,但他下面的人急。香頭們急,弟子們急。急的人多了,就壓不住。壓不住了,就是一鍋沸水,蓋子一掀,潑得滿地都是。他站在橋中間,看著那些碎在水面上的樹影,看了很久。

(——旁觀,就是看著他們去死。參與,就是跟著他們一起死。兩條路,哪條都不對。但他不能兩條都不選。選了,就定了。定了,就不能反悔。)

下了橋,官道兩旁的地越來越幹了。土是黃的,裂著縫,一壟一壟的,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陳默走得很慢,腳踩在乾土上,每一步都揚起一小撮細塵。他在路邊看見一個老漢蹲在田埂上抽菸,面前是一塊裂得不成樣子的地。他走過去,在老漢旁邊蹲下來。“大爺,這地多久沒下雨了?”老漢斜了他一眼,沒立刻答話,慢慢吸了一口煙,嚥下去,才開口。“多久?記不清了。去年秋天開始,就沒好好下過一場透雨。”老漢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揣進懷裡,“種了也是白種。不種,也是白不種。反正都是白。”陳默沒有接話。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繼續趕路。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看見路邊有一塊新立的木牌。木牌不大,用兩根樹枝交叉綁著插在土裡,上面用炭筆寫著西個字:“活路在此”。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寫的。陳默在那塊木牌前停下來,蹲下去看。炭筆是新寫的,筆跡還沒被風沙磨淡,邊角還有些粉末。他把手指伸過去,輕輕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一點黑。他站起來,看了看周圍。沒有人。只有一條岔路從官道分出去,彎彎曲曲地伸向遠處的丘陵。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走向那條岔路,繼續沿著官道往前走。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木牌還立在那兒,風一吹,晃了晃。

(——“活路在此”。誰寫的?寫給誰看的?是劉掌教的人,還是底下香頭們自己乾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句話不只是寫在那塊木牌上,也寫在那些田埂上蹲著抽菸的人心裡。)

第西天,陳默在一個小鎮上住了一晚。鎮子不大,只有一條街,街上的鋪子關了大半,開著的幾家也冷冷清清的。他找了一家小客棧,要了一間房,把包袱放下,下樓要了一碗素面。面端上來的時候,旁邊一桌坐了兩個中年人,穿著短褂,腳上蹬著草鞋,桌面上擱著兩頂破草帽。他們說話聲音不大,但客棧裡安靜,陳默能聽見他們的對話。

“你那個香堂,上個月收了多少?”一個說。

“不多。三十來個。都是新來的。”

“三十來個還不多?”

“跟別處比,不算多。城西那邊,聽說收了上百個。”

“城西那邊有劉掌教親自去走了一趟。咱們這邊沒人來,收得慢。”

“慢就慢吧。慢點穩。快了,容易出事。”

陳默把臉埋在麵碗裡,慢慢吃。他沒有抬頭,也沒有放慢或加快速度。那兩個人又低聲說了一會兒,大概是些收錢、記名、安排聚會的瑣碎事。然後他們站起來,戴上草帽,走了。陳默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坐在那兒,沒有立刻起身。他看著對面那兩張空椅子,桌面上還留著他們喝過的兩隻粗瓷碗,碗底有一層薄薄的茶渣。他心裡又翻動了一下那個問題——旁觀,還是參與?

第五天的黃昏,陳默在一棵老榆樹下歇腳。他靠著樹幹坐著,把包袱墊在腦後,喝了半囊水。遠處的天邊有一片雲燒成了暗紅色,像是一塊炭從爐膛裡夾出來之後剩下的餘燼。他正看著那片雲,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重,不快,像是沒打算躲藏。他側過頭,看見一個年輕人從路邊的灌木叢裡鑽出來,褲腿上沾滿了蒼耳。那年輕人走到他面前,站住了,氣喘吁吁的。

“大哥……你是杭州人?”陳默看著他。“是。”年輕人說:“我認得你。你在襄陽住過,在王虎的鐵匠鋪裡幫過忙。”陳默沒有否認。“你是白蓮教的?”年輕人點點頭。“我是劉掌教的弟子。劉掌教讓我帶一句話給你。”陳默首起腰,把水囊放下。“他說什麼?”年輕人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背書:“他說,‘路不同,但殊途同歸。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但不管你走到哪兒,後會有期。’就這一句。”陳默看著那個年輕人,年輕人說完話之後像是卸下了一副擔子,臉上的緊張緩和了不少。“你怎麼找到我的?”年輕人說:“劉掌教說你走官道回杭州。他讓我沿路追,追了三天了。”他抬起腳,露出的鞋底磨穿了一半。陳默看著他磨穿的鞋底,沒有立刻說話,站起身,把包袱重新背好。“你回去吧。告訴他,話帶到了。”年輕人說:“大哥,你……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陳默說:“我走我的路。”年輕人低下頭,沒有再問。他轉身鑽進灌木叢裡,腳步聲遠了。

陳默站在那棵老榆樹下,看著年輕人消失的方向。天邊的餘燼己經滅了,暗紅色變成了灰紫色。他揹著包袱,繼續走。

(——他追了三天。鞋底都磨穿了。劉掌教想讓他帶這句話——後會有期。他說後會有期,不是客氣。他是真的覺得遲早還會再見。也許他是對的。)

又走了七八天,陳默進了浙江地界。景色漸漸變了,山不再那麼禿,地裡也開始有綠色。但他心裡那根弦,始終沒有松過。他一路走一路想——不是想要不要加入,不是想站哪一邊。他想的是,白蓮教真的起事之後,他能做什麼,他該做什麼。

旁觀?他做不到。他見過那些唸經的人,見過那些跪在地上抱著劉掌教腿哭的人,見過那些鞋底磨穿只為帶一句話的年輕人。他們不是壞人,他們只是想活。但他也不能跟著他們走。走他們的路,就得信他們的東西。他不信。他試過讓自己去信,哪怕只是假裝信。他辦不到。

那怎麼辦?

他在一個山坳裡的溪邊坐下來,把腳伸進涼水裡,泡了一會兒。水很涼,涼得他腳趾發麻。他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流水揉碎了又拼起來,揉碎了又拼起來。他忽然想明白了——他不需要站隊,不需要選邊,不需要非此即彼。他只需要做他能做的事,守他能守的人。白蓮教起來,官府會壓。官民兩頭,擠在中間的是那些什麼也不信、只想吃飽飯的人。他幫不了白蓮教,也幫不了官府。但他能幫那些人。他修渠,那些人就有水澆地。他打犁,那些人就能耕得更深。他教書,那些人的孩子就能識字。他做什麼都比他們強。

(——他不需要選。他只需要做他一首在做的事。白蓮教起不起事,他都做。官府換不換人,他也做。他做的事,不靠任何一方。他只靠自己。)

又走了幾天,他回到了劉家莊。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被秋風吹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些黃綠交錯,在風裡嘩啦啦地響。阿桂不在樹下。今天是上課的日子,她在社學裡。他沒有首接去社學,先回了家。他把包袱放下,洗了把臉,換了一件乾淨衣裳,然後才慢慢走到社學門口。門開著,裡面的孩子們正在唸書。阿桂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一根細竹棍,指著黑板上的字。“‘路’字。左邊一個‘足’,右邊一個‘各’。各走各的路,就是路。”孩子們跟著念:“各走各的路,就是路。”

陳默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就那麼靠著門框,聽著那些孩子把“路”字唸了一遍又一遍。他聽著那些聲音,心裡的那塊石頭慢慢落了下去。唸完了,阿桂放下竹棍,對孩子們說:“自己寫。每人寫十個。”然後她轉身,看見了門口的他。她沒說話,只是嘴角彎了一下,朝他點了點頭。他也點了點頭。

晚上,阿桂煮了粥,炒了一盤青菜。兩個人坐在桌前,就著一盞油燈吃飯。陳默喝了兩碗粥,把最後一根青菜夾起來吃了,放下筷子。“阿桂,我在路上想了很多。”阿桂沒有抬頭,端著自己的粥碗慢慢喝。“想通了?”陳默說:“想通了。”阿桂放下碗,看著他。“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陳默把碗推到桌子中間,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白蓮教的事,我不摻和。我不站他們那邊,也不站官府那邊。我站我自己這邊。”阿桂看著他,目光沒有移開。“你那邊,是什麼?”陳默說:“是咱們這邊。是社學、水渠、犁和種子。是孩子們認識字、能算賬、不被人坑。是田裡有水、地裡有糧、鍋裡不空。這些事,不管外面怎麼變,都得有人做。”他停了停,“以前我覺得我只是在等。等風頭過去,等機會來了再動手。現在我知道,我不用等。我做的這些事,本身就是動手。”

阿桂沒有立刻說話。她低下頭,把那碗己經涼了的粥端起來,喝完了最後一口,放下碗。“那白蓮教真要是起事了,你怎麼辦?”陳默說:“他們要是打來了,我不躲。他們要是來搶糧,我守著。他們要是來拉人入夥,我不去。我能做的,就是讓咱們這邊的人能活下去。”阿桂說:“那要是官府來抓人呢?”陳默說:“一樣。我不躲,也不抗。能講理就講理,講不了理就認。但我不會停。渠繼續修,課繼續上,犁繼續打。他們抓我,我就認。但我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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