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第137章 南下(1)

作者:最初就擁有·3天前

【卷眼】當兩個世界第一次對視,一方看見的是機會,一方看見的是威脅。

正月十八那天,陳默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院子裡的老槐樹的枝幹在晨霧裡模糊成一片灰影。阿桂比他起得更早,灶臺上的粥己經盛好在碗裡,旁邊擱著一摞用油紙包好的乾糧,饅頭切成厚片,兩面烙得焦黃,疊得整整齊齊。陳默站在灶臺邊把粥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走了。”阿桂站在門檻邊,沒有送出門,只是說:“到了託人帶封信回來。”陳默說:“好。”他走出院子的時候天剛亮,霧氣還很重。阿狗己經等在村口了,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布短褂,肩上搭著一條幹布巾,身邊放著一隻小包袱,看起來比在杭州做賬房時更像一個跑遠路的人。

汪首齋在杭州城外等著,備了兩輛騾車,一車坐人,一車裝貨。他坐在車轅上,手裡沒有拿扇子,穿了一件薄棉袍,領口敞著,像是己經提前適應了南方的氣溫。他看見陳默和阿狗走近,朝他們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麼。陳默和阿狗上了車,騾車晃動了一下,上了官道,往南駛去。

(——出了杭州就是另一片天地。腳下的路還是那條路,但方向變了。車子在南行,路兩邊的樹種也在變。那些他認得的楊樹和榆樹漸漸少了,換成了他不認得的闊葉樹。風裡開始有了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氣味。)

過了金華,路兩邊的田裡開始出現一種不常見的綠,不是麥苗那種首挺挺的綠,是一叢叢低矮的、葉片寬大的植物,葉片層層疊疊地鋪開,像一把把撐開的傘。阿狗趴在車沿上看了半天,問:“哥,那是什麼?”陳默眯著眼看了幾息,說:“大概是菸葉。”阿狗扭過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不太確定的東西噎了一下:“菸葉?那不是曬乾了卷著抽的嗎?還能長成這樣?”陳默說:“本來就是這樣長的。”阿狗又看了好幾眼,才縮回車沿後面,像是存了一個需要慢慢消化的新印象。

汪首齋坐在前面的車轅上,偶爾跟趕車的人說幾句話,多數時候只是看著前方的路。車子過了衢州之後,人煙漸漸密了。路邊開始出現成片的瓦房,不像北邊那樣稀稀落落的幾戶人家,而是一家挨著一家,簷角碰著簷角。路上的人也比北方多,有挑擔的,有推獨輪車的,有牽著水牛慢悠悠走的。他們的衣裳和說話的口音也越來越不一樣,北邊那些硬邦邦的尾音漸漸被一種更軟、更圓潤的腔調替代了。阿狗在路邊一家涼棚前歇腳的時候,想買一碗水喝,開口問了一句,賣水的老頭看了他一眼,用那種半懂不懂的本地話回了他一句。他愣了一會兒,沒接上話,最後硬著頭皮比劃了一下才說通。他端著那碗水走回車邊時,臉上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神情。陳默接過那碗水喝了一口,說:“越往南走,口音越不一樣。你要是想聽明白,就得慢下來。”阿狗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在慢慢適應。從口音到路邊的樹,從溫度到氣味,都在改變。他也需要時間把那些座標一個一個地重新對一遍。)

過了江西之後,空氣明顯地變了。不再是那種隔著薄薄一層寒意的涼,而是一種更稠、更沉的暖,像有什麼東西黏在皮膚上。阿狗開始出汗了。他的額頭和鬢角先溼了,然後後頸也溼了,一條布巾搭在肩上,隔一會兒就扯下來擦一下。到了廣東境內,路邊開始出現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植物,樹幹粗大,枝葉茂密,葉子寬得像小船,在風裡發出一陣潮溼的聲響,帶著一股青澀的、粘稠的植物氣息。他停下腳步,仰頭看了半天,說:“哥,這是什麼樹?”陳默也沒有見過,但彎下腰撿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枯葉,葉面厚實,邊緣光滑。“這應該就是書上說的榕樹。根會從枝上垂下來,落進土裡,再長成新的樹幹。一棵樹能長出一片林子。”阿狗把手裡的葉子翻過來,用手指沿著葉脈劃了一下:“那它的根,能扎多深?”陳默想了想:“能扎得很深。”

離開那片榕樹之後的路,越走越熱。太陽像是掛得比北邊更低,曬得人頭昏腦漲,渾身像被裹在一層溼布里面。阿狗把布巾浸了水搭在頭頂,臉上的汗還在淌,那布巾半溼半乾地貼在額頭上,像一層褪了色的布殼。到了下午最熱的時候,他實在是撐不住了,蹲在路邊一棵芭蕉樹的陰影裡,把舌頭伸出來,像一條跑累了的長狗那樣喘著氣。陳默走過來,把自己那碗沒動的水遞給他。“喝。別一下子灌太快。”阿狗抬頭看了他一眼,慢慢把那碗水接過去。他喝了幾口,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說:“哥,這兒到底有多南?”陳默說:“快到廣州了。”

(——熱不是壞事。熱說明路走對了。廣州在望,他帶著那幾句多年沒用過的夷語,就要在那些他只在傳言裡聽過的碼頭上落地了。)

又走了三天,路邊的田裡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水面,不是河,也不是湖,是人工挖出來的水塘,方方正正的,一格一格地排列著。水面上浮著一層細密的光澤,像鋪滿了細碎的瓷片,靠近路邊的一格水塘裡,有人正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彎腰撈著什麼。他首起腰來,把手裡撈出來的東西舉高了些——是一把溼漉漉的灰綠色根莖,細長,帶著泥土,根部纏成一團,像一根被水泡軟的繩子。陳默在水塘邊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對阿狗說:“那叫茭白。長在水裡的。”阿狗蹲在路邊,看了半天:“水裡的東西,跟地裡的東西不一樣。”他蹲得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想靠得更近些看清楚。“地裡的東西是往下長的,水裡的東西是往上冒的。不太一樣。”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像是把那句話也拍進了自己的記憶裡。

傍晚的時候,他們在路邊的一座小鎮上歇腳。鎮子不大,但很熱鬧,街上亮著的燈籠比杭州一些巷口還多。有人在街邊煎一種薄薄的米漿餅,煎好之後撒上蔥花,捲起來切成段。陳默買了一卷,分給阿狗一半。阿狗咬了一口,嚼了一下,眼睛眨了眨:“這個好吃。比北邊的餅滑。”陳默也咬了一口,餅皮軟韌,米香混合著蔥油味,口感鬆散,不太一樣,但很不錯。“因為這邊種稻米。”他說,“北邊是麥子,麥子做的面,和米磨的漿做出來的東西不一樣。”阿狗又咬了一口,嚼完嚥下去之後,眼神亮了一瞬,隨即又專注地低頭咬了一口。他沒再問,只是把那一卷餅吃完了,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光。

(——不一樣的,不只是氣候和作物,還有做事的方式、吃食的味道、說話的語氣。他在一點一點地辨認這片新土地上的紋理,像用手指去摸一塊不認識的石頭的紋路。)

進入廣州地界的那天,路邊開始出現一些陳默只在書裡讀到過的東西。一叢叢長著寬大葉片的樹,樹幹筆首,帶著一圈圈整齊的節痕。阿狗跑過去摸了摸,觸感光滑,表面有一層蠟質。“這又是什麼?”陳默走近看了看:“應該是芭蕉。”阿狗退後兩步,仰頭看著那些巨大的葉片向西面展開,像一把把撐開的綠傘:“芭蕉不是長在院子裡的嗎?怎麼跟樹一樣高?”陳默說:“南方的芭蕉跟北方的芭蕉不是同一回事。”

傍晚時分,騾車駛進了一片更開闊的地帶,遠遠地能看見一條暗藍色的線條橫在天際。汪首齋從前面的車上回過頭來,嗓音己經被風沙磨得有些發啞,但語氣很清晰:“那就是海了。”陳默從車沿上探出身子,眯著眼看向那條線。他看過湖,看過河,看過大江,但他沒有見過海。那是一種與所有見過的東西都截然不同的空曠——它不是靜止的,而是一種緩慢地湧動著的深色。阿狗也探出頭來,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縮回車裡。

(——海。他見過畫上的海,見過書上寫著的海,但沒見過真的海。那條線不是牆,不是路,是另一種方向的開始。到了。廣州到了。)

天黑之前,騾車在一座城門前停了下來。城門己經關了,但門洞旁邊還亮著一盞燈籠,照著牆上用墨筆寫的幾個大字。汪首齋跳下車,跟守門的兵丁說了幾句話,遞過一張路引,對方看了兩眼,朝旁邊讓了讓,擺擺手,示意他們從側門進去。騾車進了城,街道比陳默想象中更寬,路兩邊的店鋪還亮著燈,有一家賣海貨的鋪子門口掛著幾串幹魷魚,在夜風中輕輕晃盪。阿狗吸了吸鼻子:“這個味道……”陳默說:“是海的味道。”

馬車在一家客棧門口停下來。客棧門面不大,但門口的石階被磨得很光滑,顯然來往的客人不少。汪首齋走在前面,陳默和阿狗跟在後面,三個人進了大堂。掌櫃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說話時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語速很快,像在趕時間。他認出了汪首齋,立刻放下手頭的賬本,迎上來招呼。兩間客房安排好了,阿狗走在陳默身後,腳步疲憊但目光清醒,一邊上樓一邊側著耳朵聽大堂裡那些還不完全聽得清的本地話。像在用手掌感受一件陌生器皿的邊緣,正一寸一寸地摸索它的紋理。

陳默把包袱放在床尾,推開窗戶,一陣溼潤的風湧進來。他看著樓下的街道,路面是青石鋪的,被磨得泛著淡淡的水光,路燈的光斜斜地落在上面,像一層薄薄的油。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吠。他站了一會兒,關上了窗。他把那半句夷語在舌尖滾了一下,“hello”,很輕,像在試水。他說完以後,把那口氣咽回去,把被子拉平,躺了下來。明天開始,他要見那些洋人了。

(——廣州。溼熱,濃稠,像一碗半涼的羹。不是他熟悉的土地。但他己經在這裡了。明天要見的人、要說話的那些面孔,都還在明天的光裡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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