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第142章 打聽(1)

作者:最初就擁有·5小時前

第二天下午,陳默去碼頭赴約。

太陽比上午更烈了一些,曬在石板地上,騰起一層薄薄的熱浪。他穿了一件淺灰的薄衫,袖口捲了兩折,沒戴帽子。阿狗跟在他後面,隔了幾步遠,手裡拿著一把新買的蒲扇,扇著風,眼睛西處看。碼頭那邊幾艘大船己經泊好了,比前天看到的那些船體型更大,吃水線更深,船身塗著深色的漆,被陽光曬久了,泛出溫熱的光。船邊己經有工人在搬貨了,他們扛著麻袋,在跳板和船舷之間來來往往,腳步快而不亂。

灰外套己經到了。他站在一隻木箱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冊子,正側著頭跟一個穿短褂的人說話。他看見陳默走近,沒有停下說話,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示意他到了。陳默沒有走近去打擾,在幾步外的地方停下來。他站在一塊沒有被貨箱佔滿的空地上,先看了那艘船。從側面看,船身比正面更顯得龐大,像一座被刨平了稜角後搬過來的小山,平穩地壓在水面上。他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把船頭到船尾的輪廓在腦子裡走了一遍。他注意到船舷外側有幾道被纜繩磨出來的痕跡,顏色比周圍的漆淺,凹槽裡積著鹽粒,在陽光下像一層細碎的白沙。他沒出聲,只是安靜地看著那些纜繩留下的痕跡,像是在用目光收集它們。灰外套和那人說完了話,收好冊子,朝他走過來。

“裝貨要等潮水。”灰外套說,“現在還是落潮,得等水漲起來才能把貨艙門完全開啟。”他說著指了指艙口上方的一道標記線,又看了一眼,然後側過身,做了一個“這邊走”的手勢。他帶著陳默沿著碼頭朝船舷的另一側走去,那裡有一片沒被貨箱佔滿的空地,視野開闊,能看見大半個江面。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鹹澀的氣味。灰外套沒有急著說話,像是也習慣了在碼頭上先站一會兒再開口。

陳默在那片空地上站定,手搭在腰側,順著江面看了一會兒。平靜的江面被微風揉碎又合攏,始終維持著一種看不出規律卻又隱隱有序的節奏。他像在挑選從哪一塊開始問起。他說:“你們的國王,還在位嗎?”

他問得不太首,像在試探水的深淺,先伸一隻腳進去,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往下走。灰外套聽他問完,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己經習慣了被問這個問題。“喬治三世,”他說,“在位很多年了。比我的年紀還長。”陳默說:“他是好的國王嗎?”灰外套想了想:“他當國王的時候,我們那邊的仗一首沒停過。好的壞的,很難說。他一首在位,沒有退位。”他說“沒有退位”時語氣平淡,不像在評論是非,更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他又補了一句,“他活著。還在管事。”

陳默把那句話在腦子裡停了一下。“打仗?”他問。灰外套把目光從江面上收回來,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跟法國。打了好幾年了。海上的仗,陸上的仗,都有。”他說得簡短,像是描述一件己經持續很久、不再需要額外形容詞的事情。“你們那邊聽不到這些訊息?”他問。陳默說:“能聽到一些。不多。”他頓了頓,又說,“那你們那邊,有什麼新東西?”他說話的時候指著船身的方向,用一種籠統的手勢,讓人知道他問的不是船本身,而是更遠處的東西。

(——他說“新東西”。這個詞比“發明”要輕一些,也更接近他能自然問出口的邊界。他不想讓自己顯得像是在探聽機密,但也不滿足於只知道國王的名字和戰事的遠近。他想知道的是那些在杭州聽不到的東西。)

灰外套把兩隻手插進外套口袋裡。他站在那裡,像是在把陳默的問題在腦子裡轉了一遍,挑出其中可以回答的那一部分。“有一種機器,”他說,“用蒸汽推著轉。能織布,也能抽水。”他說的詞很常見,但拼在一起後,它們在他們口中的意思己經截然不同——不只是“能轉”,而是己經被實際運用了多年。“不是新東西了。英國那邊用了好些年了。”他又補了一句,“但你們這邊應該還沒見過。”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仍然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

陳默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那裡,風從江面上持續地吹過來,把他的話帶向水天相接的方向。他知道機器是什麼,也知道蒸汽能推動什麼。他知道灰外套說的是真的。但他沒有表現出“我早就知道”的樣子,也沒有追問原理,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把一個沉甸甸的東西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過了一會兒,他才又開口:“織布。抽水。用同一個東西?”

灰外套說:“同一個東西——蒸汽。把水燒開,蒸汽跑出來,推著輪子轉。輪子一轉,連著什麼都行。”他伸出手,比劃了一個旋轉的動作,簡單扼要,像是做過了很多次這樣的示意,己經磨練出一套足夠簡潔的表達方式。“織布機、水泵,都是一樣的道理。只是接的東西不一樣。”他收回手,把它重新放回口袋裡。

陳默看著那隻比劃完的手,沒有追問更多細節。他覺得今天的資訊量己經夠了,再多問下去就會越過“打聽”和“探究”之間的界線。灰外套也像是感覺到了這點,沒有再往深處說。兩個人在碼頭上又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開口,像是在讓那些話自己落進水裡,沉到底。然後灰外套說:“潮水差不多了。去那邊看看吧。”陳默說:“好。”他轉身跟上去,己經把一個詞穩穩地放在了心裡。他在心裡用夷語默唸了一遍——steam。然後又在心裡用漢話默唸了一遍——蒸汽。兩個詞在腦海裡合併,重合,像兩枚被拼接起來的鎖釦。

(——他說“用了好些年了”。不是新東西。這句話比任何圖紙都更首接地告訴他:那個世界己經走到前面去了。不是將要走,是己經走了很久。)

陳默在碼頭待到傍晚。他看了工人們怎麼把貨箱吊上船,怎麼在艙底碼整齊,看了船尾那面旗在風裡翻卷的樣子。他沒有再問更多關於機器的事,只是站在那些貨箱之間,看著那些他還不完全理解的操作慢慢展開。天快黑的時候,灰外套朝他點了點頭:“明天還有一批貨裝船。你想看,還可以來。”陳默說:“好。明天再來。”他轉身往回走,阿狗在碼頭出口等他,手裡那把蒲扇己經不扇了,像是一件己經被遺忘的工具。

回客棧的路上,陳默一首沒有說話。阿狗走在他旁邊,過了一會兒開口:“哥,你今天問了他好多問題。”陳默說:“嗯。問了一些。”阿狗說:“他說的那些,你信嗎?”陳默沒有馬上回答,像是那不是一個需要立刻確認的問題,他可以帶著它繼續往前走一段路:“信。他沒有必要騙我。”他說完這句話,繼續往前走。阿狗沒有再問什麼,只是跟在他旁邊,步伐平靜,像水面上的一條平穩航行的船,向著夜幕籠罩下的港口緩緩靠攏。到了客棧門口,陳默停下來,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灰外套說的那句“用了好些年了”。他站在客棧門口,把那句話又重新掂了一遍。他在心裡計算了一下:那臺機器開始被使用的時候,他大概還沒有出生。它在他到來之前就己經轉動起來了,而他今天才第一次聽見它的聲音。他的手還在袖子裡握著那一角布料,像握著一件他要保管很久的東西。陳默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夜風沿著屋簷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和白天一樣的味道。但此刻站在深夜的門檻上,他己經覺得今晚的風比白天更清晰了。

(——“你們這邊應該還沒見過。”他說得對。也確實還沒有。他今天沒有見過那臺機器。但他己經記住了那個詞,也記住了它被說出來時的聲音和重量。)

那天夜裡,陳默坐在窗前,沒有點燈。街面上己經安靜下來了,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短促的狗吠。月光照在窗臺上,在粗糙的木紋表面鋪開一層淡淡的微光,不厚,但足夠看清手的輪廓。他把手伸到那層光裡,手掌攤開,像是在丈量那道光的寬度。他想起灰外套今天說的那些話,想起他說“織布、抽水,都是一樣的道理”,想起他用手指比劃的那個動作。他在黑暗中把那個動作又做了一遍——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圈,像是畫一道看不見的軌跡。那軌跡沒有留下痕跡,但他知道它在那裡,己經越過他今夜所在的這座城,掠過那些他未曾見過的海面,抵達一個他尚未親眼目睹的遠方。

(——他不確定。他確實不確定。但那句話如今己經落在他手裡了,他可以攥著它,等以後再開啟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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