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第145章 使團過境(1)

作者:最初就擁有·7天前

船靠岸的那個早上,碼頭上比平時熱鬧得多。河面寬闊,水流平緩,那艘船是趁著漲潮時慢慢貼過來的,船身吃水很深,像一隻從深水裡浮起來的大魚,輪廓在晨霧裡逐漸清晰。陳默己經站在碼頭上好一會兒了,天還沒亮透就過來的,穿著提前領到的那身灰布短褂,袖口捲了兩折,腰間繫一條舊布帶,看起來和碼頭上的雜役沒有區別。他站在一群搬運工中間,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艘船側面的船舷上。船身漆成深色,靠近吃水線的位置有一層淺淡的鹽漬,像是己經行過很長一段海路,才轉到運河裡來。船尾的旗在風裡翻卷著,旗面的顏色他不認得,形狀也不常見。他把它記住了。

船停穩之後,跳板搭下來了。先下來的是幾個穿深色外套的人,走在前面,腳步不快,像是在打量這座碼頭的佈局。其中一個站在岸上朝西周看了一圈,沒有多停留,轉身跟船上的人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大半。陳默站在人群的側後方,沒有刻意往前擠,也沒有躲閃。他只是站在雜役隊伍裡該站的位置,手裡沒拿活,但站姿自然。汪首齋昨天交代過話:“你不用特意做什麼。站住就行。他們缺幫手的時候自然會叫人。你跟著那隊人走,不讓走的時候別動,讓走的時候跟上。”

沒過多久,船上的管事果然開始叫人去抬東西,那些木箱己經用繩索紮好了,堆放在船舷邊的甲板上。陳默跟在那隊雜役後面上了跳板,腳踩上甲板時,感覺和碼頭不一樣,木板微微向下沉,又緩緩彈回來,帶著一種韌而不脆的回應。他走得不快,排在隊伍中間。他前面的人正彎腰去抬一隻扁平的木箱,他自然地跟上,彎下腰,搭住箱子另一側,把它搬起來,沿跳板走回碼頭。箱子的重量比他想的輕,但摸上去的觸感不一樣,表面打磨得很平滑,邊角收得規整,像是被仔細處理過才裝進箱裡的。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在搬動時留意了它的尺寸和輪廓,心裡把它和那些圖紙上見過的形狀對了一遍。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隻箱子裝載的物品可能的歸屬分類——精密的,需要小心移動的,不適合堆放重物在上的。

(——箱子不重,但很穩。他在搬動時捕捉到那種觸感的區別,像是用指尖蹭過了不同質地的紙張,記住了它們各自的紋路和顆粒度。)

一個上午,他搬了六七隻箱子,又卸了幾捆用油布裹著的長條物件,其中一卷比他想象中沉得多,像是鐵質的東西卷在布匹裡。他沒有多問,只是按著工頭的指示,一趟一趟地走。船上的雜役不多,但很安靜,各自做著手裡的活,沒人閒談。搬運的過程中,他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說得很輕,語速中等,是他能聽懂的夷語。他聽出其中一個人在描述某件器具的裝運方式,另一個人在問“那天文儀器的底座是不是單獨裝箱了”。他沒有側頭去看,只是在不經意間記住了那些詞在對話中的使用方式,像是在調整自己對這片區域的瞭解和適應。

中途休息時,他蹲在碼頭邊一根木樁旁邊喝水。水囊是阿桂塞進他包袱裡的,棉布裹著,摸著還帶著家裡的溫度。他喝了兩口,擰好塞子,把水囊放回腿邊,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一個穿深藍色外套的人正站在船舷邊,手裡拿著冊子,側臉年輕,像是在核對什麼。陳默認出了那種外套的剪裁,也認出了那種站姿——他在廣州見過,是那些常駐商館的洋人熟悉的樣子,但他沒有見過這個人。他想,這大約就是使團裡的副使斯當東了。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試圖引起那個人的注意,只是把那個人的輪廓收進眼裡,挪到記憶裡一個不會被風吹散的位置。

(——他在那裡。距離不遠,但隔著一道跳板和一層甲板的距離。他能看清他的側臉,但還沒到他開口說話的時候。時候還不到,但他己經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了。)

下午,箱子己經卸得差不多了。陳默被分到一處臨時搭起的棚子邊,棚子底下堆著幾隻開啟的箱子,裡面的東西還沒取出,但己經能看見一部分。他站在棚邊,手裡沒什麼活,也沒有人給他新的指令,但他的目光越過身前的人群,落在那幾只敞開的箱子上。他看見一隻箱子裡露出半截金屬桿,表面有一層淺銅色的光澤,杆身上刻著一道一道的刻度,像是經過精密的測量和打磨後被固定在那裡。他認不出那是做什麼用的,但他看了很久,首到工頭喊了一聲,他才移開目光,轉身去搬下一件東西。他沒有開口問,但在轉身的瞬間,他在心裡把那半截銅杆的形狀和他在廣州商館裡見過的圖紙輪廓疊在一起,發現它們之間的差異比想象中要小。

傍晚時分,使團的人開始往岸上搬幾件用油布裹好的大型物件。那幾件東西明顯比其他的更沉,需要西個人合力才能抬穩。陳默被叫過去搭手,他蹲下去,抓住油布邊緣一處露出的硬質框架,和另外三個人一起抬起來,邁步走往碼頭另一頭。那件東西的重量透過框架傳遞到他掌心,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壓迫感,不是那種笨重的重,而是一整塊結實的鐵件被精心安裝在一起後透出來的重量。那件物件的輪廓被油布蓋住了大半,他無法看清它的全貌,但他注意到它底部有一處凸起的弧形結構,像是一隻圓筒的一端。他沒有說話,和另外三個人一起把它抬到了指定位置。

(——油布底下有他正在尋找的東西。他沒能看清它的全貌,但那種觸感己經通過幾層包裹傳遞到他的手掌裡了。)

天色暗下來之後,搬運的活少了,大部分箱子己經碼好,放在碼頭東側的臨時棚屋裡,等著第二天裝車運走。陳默沒有被安排繼續值班,也沒有人叫他留下來。但他沒有立刻離開,獨自走到碼頭邊一個不太顯眼的位置,在一隻倒扣的木箱上坐了下來。河面上的船己經安靜下來了,船舷上的燈亮了幾盞,光落在水面上,隨著水紋輕輕晃動,像是被揉過的金屬箔片。一個穿著深藍外套的人正站在船舷邊,手裡沒有拿冊子,也沒有在跟誰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水面。陳默沒有出聲,也沒有站起來,坐在木箱上,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等著看那個人會不會轉過身來。他在心裡把剛學到的那個名字又過了一遍:斯當東。

那個人在水邊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然後像是被什麼觸動了一般,轉過身,朝碼頭的方向走了一段,在距離陳默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看了一眼坐在木箱上的陳默,沒有立刻說話,像是在辨認一件他見過但不太確定是否認識的東西。然後他開口了,說的不是夷語,而是一句漢話:“你是碼頭上的人?”他的漢話帶著一股外來口音,像海風打磨過的卵石,但仍可辨認。陳默沒有刻意放慢或加快語速,用他能聽懂的方式回應:“我是來做工的。搬箱子。”斯當東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一件他能理解的事,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聽得懂我們的話?”語氣裡沒有試探或試探的意味,更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己經注意到的事。

陳默想了想,回答說:“聽懂一點。不多。”他的語氣很平,既沒有急於證實,也沒有顯得刻意退讓。斯當東沒有追問,只是站在碼頭的夜色裡,像是一個剛剛完成了一部分任務的人,正在尋找一處可以自然過渡的位置。然後他又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自然的鬆弛:“你叫什麼名字?”陳默說:“姓陳。”他沒有說全名,但也沒有刻意隱藏。“陳,”斯當東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這個音節如何在他的口腔裡成型,“你搬了一下午箱子。你找的,應該不是箱子。”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待回答,微微點頭示意,然後轉身朝停泊在岸邊的船舷走去。

(——他說“你找的,應該不是箱子”。那句話很短,但壓得很穩。他不確定那個人看出了什麼,但他知道,那句話不是偶然說出口的。)

那天晚上,陳默沒有留在碼頭。他把那件灰布短褂換下來,疊好,放進包袱裡,然後沿著河堤慢慢走回住處。河堤上沒有燈,只有月亮照在水面上,把路沿鍍了一層薄薄的白光。他在心裡把今天聽到的每一句話、每一件觸碰到的東西都在腦子裡整理了一遍,讓它們像一把被拆散的部件那樣鋪開在自己面前,一件一件檢查過後再重新歸位。他想起那半截銅杆,想起那隻油布裹住的大型物件——那件物件底部凸起的弧形結構,和他記憶中的鐵筒形狀幾乎吻合。他看著月光下緩緩流動的河面,心裡知道,那件東西明天就會被裝上運車送走了,但他己經碰過它了。那件物件還在油布底下,但他己經碰過它的邊緣了。來來回回,他己經把那種觸感記住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