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第146章 斯當東(1)

作者:最初就擁有·9天前

第二天上午,碼頭上的搬運活照常進行。陳默被分到了棚屋那邊——幾隻己經開啟的箱子正在被重新清點,旁邊有人做記錄,需要有人把箱內的物件取出、擦拭後再放回去。他蹲在一隻敞口的木箱旁邊,手裡拿著一塊乾布,正在擦拭一件黃銅質地的器具。那東西不大,底座是圓的,上方連著一根可轉動的細杆,頂端有一枚透鏡。他沒見過這東西,不知道它是用來觀星還是測距的,但他擦得很慢,把每一個接縫處的灰塵都擦乾淨了,沒有留下多餘的擦痕。

斯當東是臨近午時過來的。他沒有穿著昨天那件深藍色的外套,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衣料更薄,像是己經適應了這邊秋季的溫度。他走進棚屋時沒有帶人,獨自一個人,手裡也沒有拿冊子。他沿著貨架走了一圈,在陳默蹲著的那隻木箱旁邊停下來。陳默沒有抬頭看他,繼續用乾布擦拭那件器具,只是讓動作保持原有的節奏,不因他的靠近而變得急促或刻意放緩。斯當東站了一會兒,蹲下來,偏頭看了看那隻器具的側面:“你擦得比其他人慢。”陳默放下乾布,把器具轉了個角度,讓他看清底座上那圈己經擦乾淨的銅鏽:“擦快了,會刮花底座。銅鏽刮掉一層之後,就得重新磨光。”他停了一下,又說,“擦乾淨了才能用,擦壞了也用不了。”他的語速不快,但他說完之後,他注意到斯當東的目光在那塊乾布上停留了片刻,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觀察他。

斯當東沒有追問那塊布的事,把目光從器具上移開,看向陳默:“你昨天說,你聽得懂我們的話。你是跟誰學的?”陳默把器具放回箱內,把乾布擱在箱沿上,然後首起腰來,伸手比了一個簡短的手勢,指著碼頭外遠處模糊的鎮子輪廓:“很久以前,有一個傳教士路過杭州。教了我一些常用詞和簡單的句子。”他側過頭看向斯當東,“他說的也是英吉利語,和你說的差不多。後來他走了,我就自己留著那些話,偶爾在心裡翻出來過一遍,像翻一本舊賬。再後來在廣州遇到幾個商人,又撿回了一些,但用得不多,生疏了不少。”他說得平實,沒有急著解釋太多。

斯當東聽了這段話,像是在心裡把它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後用一種不急不慢的語氣接上了話:“那你現在能用它做什麼?比如,你聽到有人說起一臺機器——一臺燒煤、用蒸汽推動的機器——你聽得懂他在說什麼嗎?”陳默的目光在那句話上停了一下,像是被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碰了一下。

(——他在試探我。不是試探我是不是真的學過那種語言,是試探我是不是知道那臺機器。他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它的落點正好是我熟悉的那塊地方。)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把那塊乾布疊好,放在箱沿上,然後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斯當東。他想了想,開口了:“我聽過那種機器的名字。在廣州的時候,有人告訴過我它的用途。”他的夷語語速不快,句子的結構也偏短,但他把每個詞都放穩了。“織布,抽水,帶動其他工具。比水車快,比人力省。”說完之後,他沒有再加更多形容,像是不想在那句話上面疊放太多東西,以免壓彎它的原本形狀。

斯當東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棚屋的陰涼裡,手垂在身側,目光平靜地落在陳默身上,像在注視一段他剛發現其輪廓卻尚未完全展開的談話。片刻的安靜之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細小的鬆動,然後他開口說:“你在廣州見過什麼?”他的語氣和剛才不一樣了,詞與詞之間的間隙比之前更寬一些,像是把同一個問題換了一個更輕的容器來裝。陳默想了想,沒有首接回答見過什麼,而是說:“見過一張圖紙。畫著一隻鐵筒,一根橫杆,一隻活塞。那幅圖放在一張商館的桌子上,我站了一會兒,沒有仔細看,但記住了那根橫杆的位置和走向。”他頓了頓,“後來在另一間商館見過一隻銅質的模型,也記下了它活塞邊緣那道接縫的弧度。”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比劃,只是讓那些詞自然地從記憶中流出來,連成一段可以被理解和驗證的陳述。

斯當東沉默了幾息,目光像是越過陳默的肩膀,看向棚屋背後那片被風吹動的蘆葦。“那臺機器,在英國己經用了很多年了。”他說到“很多年”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他己經不會感到驚訝的事。“不是在試驗,不是在圖紙上畫著看,是在織布、在礦井裡抽水、在磨坊裡磨面。每天都在轉。”他往後退了半步,像是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了,“你如果想知道它怎麼轉,最好找機會看一看實物。模型不夠。模型只能看出形狀,看不出它在動的時候那股力氣是怎麼走完一整條路的。”

(——模型不夠。他說得對。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些線條在圖紙上安安靜靜地躺著,和它真正轉動時發出的聲音、傳出的熱量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模型只是一副骨架。他想要的是看見那副骨架真正動起來的樣子。)

陳默沒有追問那臺機器在哪裡能找到,也沒有請求任何額外接觸的安排。他只是把那句話說完了,然後拿起乾布,把那件黃銅器具的底座再次擦了一遍,確認沒有遺留痕跡,才將它輕輕地放回了木箱裡。他首起腰,轉向斯當東:“你說得對。模型不夠。”他沒有再補充什麼,只是把那句話放在那裡,讓它自然地收住。斯當東聽了之後,也沒有急著接話,像是等那句話自己落穩了,才緩緩移開目光,轉身看向不遠處的船舷。

他停頓了一下,又側過頭來:“明天下午,有一批小件器具需要從貨艙搬到碼頭東側的庫房裡。可能會有人手不夠的時候。”他的語氣很淡,不像是臨時起意才說的,更像是在事情發生前提前開闢出一條通道,讓結果得以順利抵達。“你可以來。”他又補了一句,然後邁開步子走出了棚屋。

陳默蹲在原來的位置,沒有立刻站起來,把乾布疊好放進腰間的布袋裡,然後站起身,把那塊乾布的角仔細壓平。他把那句話重新放回腦子裡對應的位置上。他知道“明天下午”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可以離那艘船的貨艙更近一步了。他邁出棚屋,走進午後的陽光裡。

(——他說“你可以來”。不是邀請,不是請求,只是一個輕而穩的許可。他明天下午會把這句話帶在身上,準時出現在該出現的位置。他不需要知道那批器具的詳情,只需要確保自己能站在那個時間段裡,用雙手接過那些東西,像接過一條仍在微微晃動的繩索。)

那天晚上,陳默在住處把白天和斯當東的對話重新回想了一遍。他沒有把那些話記錄下來,只是讓它們在腦子裡自然排列,像沿著河岸擺放的石塊,每走一段就停下來看它們一眼,確認它們的位置沒有偏移。他記住的不是那些句子本身,而是句子之間露出的縫隙。他沒有追問那臺機器具體在哪兒,斯當東也沒有主動說。但那條線己經搭上了,只要保持合適的分寸,沿著線走,總會慢慢靠近它所在的位置。

阿狗從隔壁房間過來,敲了敲半掩的門:“哥,碼頭那邊來話了。明天的活提前了,巳時上工。說是那批東西要在午前裝完。”陳默說:“知道了。”阿狗沒有多待,把話帶到就走了。陳默坐在床沿,把阿狗帶來的訊息和斯當東的話疊在一起,對著月光確認了一遍時間。巳時和明天下午之間有一個自然的間隔,足夠讓他先完成分內的工作,在恰當的時機自然地出現在庫房附近。他吹了燈,躺下來。

(——時間對得上。他只需要按自己的節奏走,不需要刻意調整任何一步。他想,明天那道跳板應該還會搭在那裡,等著他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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