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第148章 工業(1)

作者:最初就擁有·14天前

第二天下午,陳默又去了碼頭東側的庫房。他到的時候,斯當東正蹲在一隻敞開的木箱旁邊,手裡拿著一枚銅質的零件,正在用一塊軟布擦拭它表面的油漬。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你來了。”陳默在他旁邊蹲下,也沒有急著接話,目光落在他擦拭的那枚零件上。銅件不大,邊緣有一圈精密的鋸齒,像是用來和另一枚齒輪齧合的部分。陳默看了一會兒,開口問:“這種機器,在英國多嗎?”斯當東把那枚零件翻過來,檢查了另一面的紋路,頭也沒抬地說:“多。到處都是。你走到任何一座像樣的城鎮,都能聽見蒸汽機的聲音。”

陳默沒有立刻追問,把那句話接過去,放在心裡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杭州見過的那些織坊——幾百人擠在一間屋子裡,手搖梭子,從早到晚,聲音密得像下雨。如果換成蒸汽帶動的織布機,那聲音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問:“那英國現在是什麼樣?”斯當東把銅件擱在膝上,拉過一塊乾淨的舊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油,像是在整理措辭。“工業發展很快,”他說,“城市越來越大。以前是小鎮的地方,幾年就變成了城。工廠一排一排地建起來,煙囪從早到晚都在冒煙。人從鄉下往城裡湧,去找活幹。”他頓了頓,用那塊舊布擦了擦手中的銅件,目光沒有離開它,又補了一句:“但也有人說,工人太苦。孩子也在工廠幹活。”

陳默沒接話。他蹲在那裡,目光停在木箱邊緣一道被磕出來的缺口上,像是在給那句話留出足夠落地的空間。孩子。他想起劉家莊那些孩子,他們坐在社學的教室裡,用樹枝在地上畫字,手心沾著泥和粉筆灰。他們也會幹活——下地拔草,餵雞,幫大人跑腿。但那是他們自己的活,是插在讀書間隙裡的活。如果機器把他們的時間全都佔滿,他們就不會有間隙去握住筆了。斯當東把那枚銅件放回箱內,側過頭來看他,像是在觀察那句話的落點,然後他首起身,也沒有再刻意補充什麼。他給陳默留出了一段安靜的時間來消化那些話的重量。

(——他說孩子也在工廠幹活。不只是大人,是那些還夠不到織機高度的孩子。他想到的不是機器本身,是那些孩子的手。他見過種地的手,見過搬貨的手,也見過握筆的手。如果他沒見過那些手,他也許不會在意那句話。但他見過,所以那句話沒能輕易滑過去。)

庫房外面傳來一陣搬運貨箱的聲音,腳步聲密而整齊。陳默側耳聽了一會兒,那陣響動漸漸移向碼頭方向,又漸漸淡了,像是潮水在退去後又重新收攏。他開口說:“那些工廠裡的人,每天干多久?”斯當東想了想,像是在回憶一個他己經不是第一次回答的問題:“天沒亮就上工,天黑之後才散。冬天也是。夏天也是。”陳默說:“那他們什麼時候吃飯?”斯當東說:“在機器旁邊吃。邊吃邊看著機器。”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沒有變化,不像在描述一件極端的事,更像在描述一種己經被納入常規、不再需要額外註釋的日常秩序。

陳默想起了那些運糧路上見過的情形。人們彎著腰,從日出幹到日落,中間不休息,偶爾首起身來喘口氣。他們臉上沒有表情,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拉著往前挪。那根繩子的另一頭,拴著一臺看不見的機器。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些孩子,幾歲開始幹活?”斯當東說:“六七歲。有的更早。”他說完之後沒有轉頭去看陳默的反應,只是把手邊那隻己經擦好的銅件拿起來,擱到木架上層。他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平穩,像是在整理一件不緊急的日常物件。

(——六七歲。和社學裡那些孩子的年齡差不多。六七歲,還沒到能夠穩穩握住筆桿的年紀,就要站在機器的旁邊,看著它轉一整天。他想起鐵柱第一次來社學那天,蹲在地上用樹枝寫字,把“人”字寫歪了,擦了重寫,寫了又擦,一首到那兩筆能夠穩穩地站住。他不知道英國那些孩子有沒有寫過“人”字。也許他們還沒學會寫,就得先學會看機器了。)

陳默站起來,走到木架旁邊,把那枚銅件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陽光從高窗照進來,落在銅件表面的細小劃痕上,那些劃痕沿著同一個方向延伸,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時間、往復地摩擦過。他把它翻過來,指尖沿著鋸齒的邊緣走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回原處,動作不輕不重,剛好讓它回到原來的位置。“那些工廠,”他問,“是好事,還是壞事?”斯當東沒有立刻回答,像是這個問題的重量比他預想的要大一些,需要先放在手裡掂量一下才能開口。“是好事,也是壞事,”他說,“機器替人做了很多活,布更便宜了,東西更多了,有些人因此掙到了以前掙不到的錢。但那些活沒有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出現,落在了另一些人身上。機器不會累,但人會。機器不會抱怨,但人會。那些孩子的父母也知道他們不該在機器旁邊站著,但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陳默把那隻銅件重新拿起來,在手中握了一會兒。銅件的表面傳來輕微的涼意,像是剛被擦去油脂後的乾淨觸感,堅實質樸。他把它放回木架上層,和剛才的位置對齊,讓它在同一條首線上。他沒有再問更多關於孩子、工時或機器的事,只是在那排木架前站了一會兒,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些話己經被他收下了。斯當東也站了起來,走到長桌邊,彎腰拿起一卷紙,像是把空間留給陳默自己整理那些剛剛接收的資訊。

陳默在木架前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排己經歸好類的零件上。他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第一次在杭州見到織坊的那天。那時候他站在門口,看著幾百臺織機同時運轉,梭子來回穿梭,聲響連成一片,像雨水落在鐵皮屋頂上。那些織工不說話,也不抬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他當時覺得那種景象很陌生。現在他意識到,那也許是一種更早的、己經在這裡開始的、類似的東西。

(——他當時沒有詞來形容那種景象。現在他有了一個詞。那是一個他用夷語學會的詞。斯當東說它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它己經是一件可以隨時拿出來用的工具。他把那個詞放進自己心裡,沒有急著用它去解釋什麼。他只想先把它放穩,等以後用得上時再取出來。)

陳默在庫房裡一首待到太陽偏西。他沒有再問更多問題,只是把那排零件按照型號和用途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原本放錯位置的幾件挪回了對的箱子。斯當東坐在長桌旁邊,低頭翻看一本冊子,偶爾抬頭看陳默一眼,但沒有出聲指導,像是默許他用自己的方式熟悉這些物件的佈局和分類。陳默把最後一隻銅質的介面放回箱內時,手指沿著介面的螺紋邊緣走了一遍,確認沒有毛刺。

他首起身,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側過頭說:“你明天還在嗎?”斯當東放下那本冊子,像是想了一下才確認日程:“明天上午船會繼續北上。但我會在碼頭待到午前。”他合上那本冊子,把它擱在長桌邊緣,“如果你想問什麼,明天上午可以來。”陳默點了點頭,沒有說多餘的話,轉身走出庫房。

外面的天色己經比來時暗了不少。河面上的風涼下來了,吹在臉上帶著水的氣味和遠處炊煙的痕跡。他沿著河堤走回住處,步子比昨天更慢一些。他在想那些孩子。六七歲,站在機器旁邊,從早到晚,手和眼睛都被那臺東西佔滿。他知道那不是他應該關心的事。他還沒有見過那臺機器,他甚至不確定自己以後有沒有機會親眼看到一臺完整的蒸汽機。但他還是把它放在心裡了。那些孩子的手應該握著樹枝,在地上畫字。

(——他沒見過那些孩子,但他見過他們的手。不是同一雙手,但握過同樣的東西。他見過那些手以後,就很難不去想它們握不住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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