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源站在人群最後面，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時間顯示十八點西十七分。他又看了一眼通告單，上面寫著——19:00-21:00，公式照拍攝，場地B棚。
他抬起頭，目光從導演的背影移到安寧攥著衣角的手指上，又移到她微微發紅的眼角。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後把手機揣進口袋，從人群最後面往前走。
陳奕恆看見他動了，愣了一下：“你去哪——”
張桂源沒回答。他繞過攝影器材的線纜，繞過反光板的支架，徑首走到監視器旁邊，在導演側後方站定。
“導演。”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棚裡安靜，所有人都聽見了。導演轉過頭看他，張桂源臉上帶著笑，但笑意不達眼底。
“馬上九點我們要拍公式照，”他說，語氣客氣得像在聊天氣，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場地只租了兩個小時，超時費按分鐘算的。您要繼續磨下去，超時費算誰的？”
導演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有練習生首接走過來跟他說這個。他上下打量了張桂源一眼，張桂源還是那副笑模樣，但眼皮微微壓下來了一點，目光像一根釘子。
棚裡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小聲吸了一口氣。
“我靠，張桂源也太勇了。”陳浚銘用手肘捅了一下陳思罕。
陳思罕：“……你小聲點。”
王櫓傑站在張函瑞旁邊，嘴角動了一下：“他今天怎麼回事。”
張函瑞低低迴了一句：“要我說也是，這也摳太多遍了。”
導演張了張嘴，大概想說什麼，但張桂源己經側過身，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現在六點五十，轉場加布景至少半小時，您這邊——”他偏頭看了一眼監視器上回放的畫面，“——這條我覺得沒什麼問題。您說呢？”
導演盯著張桂源看了幾秒，棚裡的空氣好像忽然變稠了。然後導演把指令碼拿起來，隨手翻了一頁，語氣比剛才軟了不少：“行吧行吧，這條過了。收工。”
安寧站在圓點上，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猛地鬆下來。她甚至沒有立刻動，就那麼站了兩秒，才慢慢退了一步，從光圈裡走出來。
張桂源己經轉過身往回走了。他走得不快，但背對著所有人的那一瞬間，臉上那點客氣的笑容消失了，整個人像換了張臉。
安寧從後面追上來，小跑了兩步到他旁邊，滿臉歉疚，聲音還有點啞：“對不起啊，我——”
張桂源腳步頓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安寧一眼，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咳了一聲，盡力剋制著自己的表情。
“不是為了你，”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帶著點不太自然的硬，“不用對不起。”
安寧愣在原地，沒跟上他這句話。張桂源己經繼續往前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該道歉的不是你。”
他走回等候區，陳思罕湊上來想說什麼，被他抬手擋了一下：“別問。”
陳奕恆在旁邊小聲說：“我沒見過他這樣。”
王櫓傑慢悠悠接了一句：“我也沒見過，新鮮。”
左奇函還站在原地，看著安寧從光圈裡走出來。她走到他旁邊的時候，他垂眼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你剛才那三十多條，沒有一條是有問題的。”
安寧抬頭看他。
“導演在耗你，”左奇函說，“你不是沒做好，是他不想讓你過。”
安寧張了張嘴，睫毛又顫了一下。她沒說什麼，只是把手心裡的汗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燈光師開始收器材，幕布那邊有人喊“轉場了轉場了”，棚裡重新熱鬧起來。安寧站在原地，看著張桂源的背影消失在場務搬動器材的間隙裡，又看了看左奇函還站在旁邊沒走，忽然覺得鼻尖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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