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我們多少錢?”
“不欠。” 崔多餘理首氣壯,“但我家欠。我爹欠你們家一筆邊貿的舊賬,利滾利,算下來夠買我這個人了。反正我也沒別的本事 —— 我爹說了,崔家的少爺,值這個價。”
姜歲寒打量他:賭坊的袍子,當鋪的玉佩,一張臉倒是生得俊,就是太不正經,笑起來的眼睛像兩枚討價還價的銅錢。
“你會什麼?”
“會擋刀,會跑腿,會哄人,還會 ——” 崔多餘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替東家看賬。我賭坊裡混了三年,什麼賬看不穿?”
姜歲寒想了想,收下了。
當晚,清算號的夥計名冊第一頁,添了一行:崔多餘,討債夥計,月錢一兩,先扣著還債。備註一欄,她提筆寫了三個字:話太多。
崔多餘看著那三個字,樂了:“頭兒,您這備註寫得真準。我娘也這麼說我。”
春杏翻了個白眼。姜歲寒卻注意到,這個笑得沒心沒肺的少年,在看見吳伯搬出來那摞死賬冊的時候,眼神幾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崔多餘在清算號的第一夜,睡得比誰都香。第二天一早,他頂著兩個黑眼圈蹲在灶臺邊,跟火頭婆子討了一碗麵,蹲在門檻上吃得呼嚕響。
春杏看不慣:“你昨晚沒睡?”
“睡了。” 崔多餘抹了把嘴,“就是做了個夢,夢見我爹拎著棍子追了我三里地,說我把他攢了半輩子的面子都輸光了。”
“…… 那你爹呢?”
“我爹?” 崔多餘咧嘴一笑,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點什麼,“我爹在邊關。崔家的馬,一匹一匹,全死在路上了。我這輩子,大概就是替我爹還賬的命。”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是笑著的,可姜歲寒正好路過,看見他攥著碗沿的指節,白得發青。
她沒接話,只丟下一句:“吃飽了沒?吃飽了跟我上街。今天討第二家,你打頭陣。”
崔多餘一骨碌站起來,碗一撂,眉開眼笑:“得嘞!頭兒您放心,討債這事兒,我是專業的 —— 我那三年賭坊,學的就是這個。”
春杏在後頭嘀咕:“到底是學討債還是學欠債……”
姜歲寒聽著,忽然覺得,這個 “多餘的餘”,也許沒那麼多餘。
傍晚盤賬,姜歲寒翻到姜家老冊最後一頁。燭火的光圈裡,那頁賬目被人燒去了半截,只餘一行字的上半部分:本金白銀一萬二千兩,債主一欄,墨字被水漬洇過,只剩一個模糊的 “薛” 字頭。
“吳伯,這筆是誰的?”
老賬房的手按在賬冊上,力道大得像按著一口棺材。
“小姐,這一筆…… 二十年前,老爺就不讓追了。” 他聲音壓得極低,“京城裡敢欠姜家一萬二千兩不還的,只有一個姓。薛家。”
二十年前,薛家還是運河邊一個小鹽號。那年姜家老太爺出了一批貨,薛家賒著,說入秋結賬。入秋沒結,說年底;年底沒結,說開春。等姜家回過味來,薛家己經靠著那批貨的本錢,吃下了半條運河。
老太爺去討過一次賬。回來之後,把賬冊鎖進箱底,只說了一句:“薛家這賬,姜家討不起。” 從此再沒人提過。
吳伯說到這兒,聲音有點抖:“小姐,老太爺當年是坐著轎子去的,回來的時候,轎簾子是讓人掀開抬下來的……”
姜歲寒指尖在燒焦的賬頁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問:“老太爺那筆貨,走的是哪條道?”
“漕運。通州起,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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